第六章

    顾老师说他有一个老友,特别擅长画荷花,荷叶间的风都画得出来。倘若能有他的两幅荷花,挂在店堂里,壁上就有了水气,增色许多。不过,顾老师又说,这老友脾气孤介得很,也是遭遇所至。老友原本住在上海,在一个机关里做文员。反右的时候,为别人抱不平了,说了几句公道话,就定为右倾。要放在别人身上,也就认了,可他偏不。生气辞了公职,携家眷回到老家周家桥。夫妇俩都到前清镇小学教书,老友又做了校长,直到退休。如今小孩都大了,出去做事了,他们老夫妇还住周家桥老宅里,过着隐居的生活。说来,已经许多年未见,求不到画,见一面也好的。于是,下一个星期天,女婿小季,到菜市场约了一条周家桥过来卖菜的船,顾老师带了秧宝宝,还有小毛,一同搭船去周家桥看望老友了。

    一早起,闪闪就开始打扮小毛和秧宝宝。小毛穿成一个外国的少爷:鹅黄色的毛衣,束在吊带西装长裤里,一双铮亮的皮鞋,头戴一顶花格贝雷帽。秧宝宝头发打散开,发筒卷紧了用电吹风吹,放下来就有了波浪。然后从最底下掏出两绺头发,各编成细细的辫子,翻出来,拢住头发,再合成一股,别一个大大的花绸结,穿一条西洋红格子呢裙,齐膝的白长统牢不可破,红皮鞋。因怕河上风冷,闪闪拿出自己一件线钩镂花衫,让她罩在外面。闪闪虽然没有说,可人人看得出来,她是不想叫那上海出身的老友以为他们乡气。顾老师也换了干净的衣服,擦亮皮鞋,头上戴一顶米黄窄沿帆布帽。准备的礼物是一坛花雕酒,四封云片糕,一方火腿,一个竹制的笔架和笔筒,还有顾老师的一幅字,因晓得老友是清闲淡泊的性情,写的是一个“竹”字。李老师则叮嘱两个小孩,不可说“翻船”,“倒灶”,诸如此类叫船老大不高兴的话。彼此间亦不可吵嘴闹气,叫外人看笑话,笑话李老师家里出来的人没规矩。小毛呢,要拉着姐姐的手,秧宝呢,也要晓得照应弟弟。这么叮嘱着出门去,一老二小,十分光鲜地上了路。

    船是停在老街桥下的埠头。略等一会儿,老大便到了,担着出空的竹筐,两个摞在一起,塞在船篷最里面。然后,展开一张新席子,铺在篷下,顾老师坐里面。外面,依了顾老师的腿,坐两个小孩,篷只遮到一半头上,反正小孩子不怕晒。老大自己翻转身,面对面船头。赤脚往橹上一踩,手里的桨一横,船离了埠头。

    老大看上去就像又一个公公,一个略微年轻和健壮的公公。树根样盘根错节的手和脚,褐色的皮肤,眼睛在眉棱底下发光,固执地闭着嘴,小孩子都有些怕他。因此,秧宝宝和小毛都很老实。过桥洞时,和别人家船屏住,那年轻的老大抢了他的先,他骂人的话也与公公一样:格贼娘养的贱胎!因是星期天,四乡到华舍来的船比较多,又有两条卖水的大船从鉴湖里过来了,河道里便挤挤挨挨的,出不去也进不来。有一阵子,满河里都是船。老大们丧气地说:不走了,温一壶老酒来吃!一边说气话,一边还是左腾右挪,慢慢地活动了。

    船上罩了一层水气,所以,岸上的声音,便被隔开了,听起来嗡嗡的。那些低矮的房屋,此时坐在船上看,也需仰视着,屋檐几乎伸到河面上来了。新洗晾的衣服,滴滴答答溅着水珠,溅到船上的客人脸上。后来船出去了,河道便开阔了一些,也不是太开阔,两边的岸还是近的,架上的葫芦老了,黄了,打在一起,声音是“空空”的。太阳高了,河面上的雾气一下子全收起。就像从水里面升上来的,鸭鸣陡地响了,含了一种金属的嚓嚓声,哗啷啷的,遍地皆是。紧接着,远处的机器声就盖了过来,是比较密集和沉闷的轰鸣,还有电夯声,夹在里面,打着重节拍。一时间,万物齐鸣。阳光也亮了一成,化作千万根金针,扎在水面上,烁烁地摇晃。船就从金针的毡子上划了过去。这般喧哗中,桨的嘎吱声,依然耿耿地穿透出来,一节一节地向前走。

    河道,宽一时,又窄一时,亦有船开对头,交错而过。是机动船,马达轰响着,船上架着八仙桌,桌上摆了糕点,贴了喜字的大花瓶;桌下是成箱的啤酒,饮料,成盆的鱼,肉;穿了新衣的男女老少分坐在前后,是一家办事情的。船下的水清些,几乎看得见水草,有鱼在草丛间游,伸手一捞,却是一片塑料袋。只得又放回水中。船身摇了脾气,老大正过脸,眉棱底下的眼睛,瞪了瞪对面两个小孩。小毛就向秧宝宝身边缩了缩,秧宝宝则对着老大的眼,心里说:怕你!老大的脸又偏过去了。前边一个埠头上,立了一个男子,脚下放了一架车辕,等老大慢慢将船靠过去,就并力提起车辕走下台阶。然后老大立起来,两人一人一头,将车辕抬上船,放下,正抵着秧宝宝的脚。那人直起腰,摸出烟来敬老大,老大接过一支,夹在耳后,那人又取出一支夹在老大另一个耳后,回过头还要敬顾老师,顾老师摇摇手谢辞了。于是那人便上岸去,船又离了埠头。

    现在,老大的一边一个耳朵各架了一根香烟,好像耳朵上又长了一对耳朵,就变得不那么凶恶,而是有些滑稽。可小毛还是怕他,一动不动。秧宝宝可不管他,从船帮俯身下去,将手浸在水里。被太阳晒暖的水滑丝丝地从指间溜了过去。因为车辕压了船,船并不晃动,老大也没有看他们。所以,小毛也学着去划水了。这样,就可感觉到船速,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缓慢。前边又有一个埠头立了人,身边是几坛老酒,上了船,再接着走。走过一带宽阔的水面,忽然,耳根“刷”地静下来,机器轰隆,鸭鸣,全都止了。前边,两岸相近处,柳树几乎携起手来,底下是一弯石桥。周家桥到了。

    此时,可听见浆下的水声了,哗哗的,一股一股,船进了岸间。有清脆的剪声――剪螺蛳的尾巴。船靠在一个埠头,顾老师与老大交割了船钱。正在淘米的女人欠了身子,让船上人上岸。

    近午时分,岸边木廊下,聚了几个人,在看盆里的活鱼。顾老师带了两个小孩,走进一条巷子。巷子一侧拉出一个凉棚,底下摆着肥皂,草纸,火柴,胶鞋一类杂物,店主在棚下捧一大碗面吃。石板路就好像用墨线勾过一般,黑是黑,白是白。有女人拎了酱油瓶迎面来,问他们找谁家。顾老师告诉她,女人“哦”了一声继续走自己的路。顾老师带他们从巷口拐过去,进了又一条横巷。巷口是个裁缝铺,窗户里望进去,只见一桌面的布料,上面放了一把木尺,还有一块滑粉,裁缝跑出去了。这条横巷的尽头有一扇铁皮门,门口覆了些藤蔓植物,那老友就住在里面。

    老友其实算得上顾老师的老师,要比顾老师年长,却不让顾老师叫他老师,说无以为授,何以为师?顾老师就在他的名字“仲明”后加一个“公”字,为“仲明公”,表示敬意,听起来就像一个古人。事实上呢?老友要是古人,也是个古代的种田人。他是横宽的身板,脸形也是横宽的。吊梢眼,平颧骨,短鼻梁,与本地人的脸不太一样。关于这个总是,老友是做过一番研究的。他查证道,历史上此地曾经有过北人迁徙过来。应该是元代,忽必烈打天下,蒙古人进了中原。《南村辍耕录》里,曾经记载过这样一件事情。延佑年间,蒙古大官来到浙江巡察,此地的蒙古移民,诉苦说水土不服,要求安排去别处居祝因为这些移民全是叛党,所以蒙古大官便不客气地拒绝了。老友自称就是这帮人的后代,并且说,凡是能从迁徙中传下来的血脉,必是非常强壮。果然,老友他特别健硕,皮肤发出桐油的光泽,花白头发推得极短,显露出巨大的头颅,卷起来的白衬衣袖口里,伸出的小臂,肌腱结实有力。要不是耳聋,真看不出他是七十多岁的老者。也因为耳聋,他说话就很响,那嘹亮的喉咙,就又忒不像老人了。

    就这样,顾老师和老友吊了喉咙叙旧,隔院听了会以为在吵架。秧宝宝和小毛坐在一边吃花生,喝炒米白糖茶。老友的老太在灶间炒菜。

    老友家的这个院落是从大院里隔出来的一个小偏院,另外开了门,里面的格局就有些绕。门朝西,进去,走过一个极窄的过道,朝北拐,拐进一个低矮的门洞,顶上是谁家的屋,听得见咚咚的脚步响。要是有兴趣,踩一个凳子,仰起脸,眯眼从顶上的木板缝里看,能看见那走路人穿的什么鞋袜。走出去,再朝西过一个门,便见有一个小小的,三步深,五步宽的院子。院子后面,是两间东厢房。这就是老友家的院子了。院子虽然小,花草却很茂盛,种的最多是藤蔓植物,爬得满壁满墙,中间偶有一些花朵,粉红的蔷薇,粉紫的紫藤。院中央,有一个大石鼎,内外都布了绿苔,里面养了金鱼。秧宝宝和小毛,吃喝完了,就过来看金鱼。小毛一直贴着秧宝宝,秧宝宝也由他去,好像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,顾老师又不管他们,就剩了这两亲人,要相依为命了。看一会儿金鱼,老友的老太倒过来找他们,端了半淘箩毛豆,请他们同她一起剥毛豆,一边给他们讲了两个故事。

    第一个故事,讲的是绍兴人到上海,看见外国人欺负黄包车夫,飞起一脚,正踢在外国人心口窝,当场吐血,躺倒。这时候,红头阿三,就是印席巡捕赶到,将绍兴人捉进巡捕房。巧得很,当班理事的正是一位绍兴师爷,一对口音,两人对上了,立即起了同情心,决意要放他,就问道:你可晓得三十六?绍兴人一听,就明白了,不是“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”吗?连忙回答:三十六我晓得的。绍兴师爷一拍桌子:把三十六替我喊来!立在旁边的巡捕,以为绍兴师爷是让他去找同案犯,就让他走了。事后,师爷反倒有理了,问那红头阿三:人呢?怎么不回来了?去寻啊!这是第一个故事。第二个故事,也是讲绍兴人到上海,不过,这次到上海的,是一个师爷。

    绍兴师爷想到上海去玩玩,开开眼界,这天就去了。身穿土布长衫,脚穿布鞋,头戴秋帽,在马路上逛来逛去,看见了许多新奇东西,不知不觉就以了中午。来不及回亲戚家中饭,就走进一片二层楼的面馆,上了二楼,挑了个雅座。一位堂倌过来问他吃什么,他说吃碗阳春面。堂倌本来就看他土气,又听他是吃阳春面,立即赶他下去。原来有一张公告,上面写明,吃大肉面,楼上雅座请,吃阳春面,楼下请。绍兴师爷再看一遍,发觉公告上并没写吃小肉面应坐何处,因此,他就搬条板凳,横在楼梯中间坐下,声称来吃小肉面,把顾客全堵在楼梯两端。不让他堵,他就讲他的道理,结果扭进了衙门。审判官也以为他的道理对,把老板判打四十大板。从此,上海人再不敢小看绍兴人了。这是第二个故事。待要讲第三个故事时,老友在那边叫道:老太婆,上酒来!

    老友喝了半斤黄酒,便起身离桌,到另一张临窗的案上,铺开了纸。顾老师晓得老友是要作画了,也跑过去,替他研墨。小孩子本来吃饭就没耐心,这时候就跟着过去,立在一边看。此时,老友的脸膛红通通的,眼睛潮亮。他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粗笔,砚台上一滚,将顾老师磨出来的那点墨汁全吸进去了。先停着,那墨因为浓,并不往下滴,只是将笔毫涨得发鼓。忽然,迅雷不及掩耳地,一送笔,纸上一团浓黑欲滴的墨迹。几乎能感觉出,老友他慢慢地运了气,呼吸变得平缓均匀。他侧着笔,用按扁的笔锋,细细地描出一线。真想不到啊!一双种田人的粗手,画出这样细致流利的墨线。一朵荷花出水而来。老友在画底下签上落款,年月日,又盖上一个鲜红的印章。顾老师轻轻地揭起来,放到一这,这边又铺开一张。这一加是满塘的荷花,角角落落都铺满了,千株万株的气象。顾老师在旁说了一句:此是盛秋之时啊!老友就说:你是懂我的。接下来的一幅,则是残荷了。可残相也很好,疏朗的叶梗,错落地搭着,其间透着光。再下来,就是一池的莲蓬了。

    老友说:这几幅算我送给令爱,开张志喜,下一回画了,再与她拆帐。老友看看秧宝宝和小毛,又说:这两个小人儿很乖,我一人送一只秋虫。说罢,动手裁下两页尺方,换一支小笔,平了笔锋,在纸上扁了几回,就出来一只青蛙,蹲在一张荷叶上。再一张,淡淡划了几道,尖起笔,飞快地写了一个字,写毕,却不是字,是一只蟋蟀,在草丛里听动静。将画好的画铺开在床上,案上,众人回到桌上继续吃饭。酒再温起,菜再热上,吃了一时,忽有人来,问是不是有从华舍来的客人?因有一条船三时多往那里去,要不要搭乘。本来打算乘三轮车回去的,但毕竟土路不太方便走,有船自然好,赶紧答应下了。一看,时间已是下午二时半,就加快吃喝。老友正在兴头上,新得的几张碑拓还未给顾老师看,就留他们住一宿。顾老师说:我倒不要紧,两个孩子第二日一个上学,一个上幼儿园,今日必得回去去。老友说:那样,你留下,小人儿回去,就这么定了!一想也无甚不可,于是,就催小孩子快吃。这边,老友取来一截毛竹筒,中间的竹节已经凿通,将画卷起,装进,两头用蜡纸蒙上,扎上细绳。老太装了一小篮鲜菱角,再有一听上海奶粉,又让每个孩子手里握一把莲蓬,一起送他们出了门。

    船已经停在埠头下了,老大还在茶馆喝茶。让两个小孩上船,坐好,东西安置妥了,三个大人就在岸边说话。柳丝拖下来,直垂到水里,婆婆娑娑的,全是影。等了一时,过来个人,穿寻常衣服,但头发茬子里有几排香眼,才晓得是个和尚。他笑嘻嘻地走近埠头,请各位“施主”让让,便下石阶上了船。原来这船是专送和尚去华舍边上的王安娄做佛事的。王安娄的村民们集资造了一座庙,明日开庙门,烧头柱香。和尚说:远来的和尚好烧香!自己先笑了。话说着,老大走了过来。换了一个,年轻一些,也面善一些。从顾老师手里收了船钱,下来坐到船头,不太恭敬地用桨戳戳和尚的背脊,让他侧过身坐,不要背着他,难道不喜欢看他?于是,老大面朝船尾坐,和尚在老大脚跟前侧了身子坐,再后边是两个小孩并排坐在船篷里。桨一抵岸,漂走了。

    这位老大很爱说话,问那和尚何方人士?在哪里出家?师傅是谁?和尚叹息一声:这就说来话长了。然后,和尚就说了第一个故事:和尚从小没有父母,就不知究竟是何籍贯,只记得是比此地更南边更溽热的地方,有蒲扇形状,却要大得多的叶子的树,还有山。小时的事他都记不清了,懵懂得中,他是走在路上,大太阳头里,匆匆地赶路。却不记得要赶去哪里,又赶去做什么。懵懂中,他像是病了,发很高的高热,并且脸上起了无数的水泡。然后――记忆逐渐清晰起来――他昏昏沉沉地躺在泥地上,让泥地冰着滚烫的身子,听见有人说:这孩子得的是天花,要死了!他也以为自己要死了,飘飘忽忽地,觉得眼前亮得很,就像住在光里面。这时,走来一个老和尚――说到这里,老大插嘴道:你已经快死了,怎么还认得出人?和尚说:我要讲的是一桩奇事。老大不响了,和尚再继续说下去:走来一个老和尚,看看他,将人横抱起,抱进一座庙里,放在一张柴床上。然后,老和尚从一个坛子底下,摸到一只蟾蜍,翻转过来,,碎瓦片的刃一划,肚子立时剖开,肚肠,血浆,咕嘟嘟朝外翻。老和尚双手托起来,合扑在他脸上,你看――和尚抬起脸,朝老大跟前送了送――人活下来了,脸上一点疤都没有。师傅,没有法号,住的是无名的庙,拜的是无头菩萨,念的是无字经。两人都沉静着,看船下水的粼光。岸上的机器轰鸣声不晓得什么时候起来了,听久了就不觉得有声音。

    静了一会儿,老大再问,他师傅又是何方人士,哪里出家,师傅的师傅是谁?和尚笑了,说才能大问得好,让他想起了师傅与他说的一个故事,于是,和尚说了第二个故事:很远的时候,有一个江西觅宝人,漫山遍野搜寻宝物。据说,他们江西觅宝人,都是各有各的宝脉,宝脉是老祖宗密传下来的,传男不传女。在传的过程中,发生偏差也是常有的事。这个觅宝人就不晓得是否有了偏差,他跟的这条脉,特别促狭,有时钻山,有时涉水,再有时,转来转去又回到原地,搞得他晕头转向。宝呢?并没看见。有时候,明明觉得地貌有些征象,挖下去,却只挖出些土和石头。这么寻着,离家乡越来越远。盘缠用完了,身上衣也烂了,脚下鞋也破了,看上去,不像个觅宝人,倒像个乞丐。比乞丐还要糟的是,这条宝脉引他越走越荒,老早离了人烟,讨饭都无处讨。他只得挖嫩笋,野菜,地老鼠果腹――老大又插嘴:那么祖训里有没有说:究竟是个什么宝呢?和尚又笑道:老大不要急,你听我往下说。于继续往下说――有一天,觅宝人从一个老鼠洞里挖出一把麦种,心想,种种看吧!就辟清一块地,挖了洞,将麦种埋下去。既然种了麦,人就不好走开了,只得劈几棵杂树,搭一个棚,棚小的来,只够他一个人盘腿坐里面。就这样,他等着麦种出土,抽叶,拔节,扬花,结穗。一季麦熟了,他已经忘了他要去哪里,又去做什么,他又种下第二季麦。就这样,他一季一季地种了下去。有一天,来了一个人,竟叫出他的名字,原来也是一个同行,从这里觅宝觅过去。他方才想起,他原来是个觅宝人,现在呢,他还是,宝已经觅到了,就是跟前的麦田。

    这回,老大不那么满意了,他疑惑道:那他岂不是白白地忙吗?江西难道没有麦子,何苦吃那么多苦,跑那么多路来找麦子。和尚宽容地一笑:这麦子与那麦子可不同了。老大略略领会到其中有着什么玄机,不再声响了。这时,华舍也到了。船穿过桥洞,让开船只,停在老街底下的埠头,让两个小孩上了岸,船再要走一截。

    秧宝宝看看小毛,再看看脚底下一摊东西,并没有发愁。她在心里将东西归了归,便行动起来。先将她与小毛手里的莲蓬,茎对茎所了结,挂在自己的脖颈上。然后将一听上海奶粉交到小毛手里,让他抱着。自己一手托着藏画的竹筒,一手提鲜菱角。最后,她对小毛说:我腾不出手搀你,你要用眼睛看牢我,跟我走,要是走不快,走掉了,我不管的。小毛本有些怕她,又是在如此形势之下,自然是并足劲,紧跟着她不放。两人一前一后穿出老街,走到新街。菜市场口上喧嚷得很,是一天里又一个热闹的时刻。他们在熙攘的人群里挤着,因为负重,不及躲大人们的腿脚,好几次被撞着,小毛却一步没有拉下。秧宝宝虽然嘴上说“不管”,心里还是顾念的,背上好像长了眼睛,不肯让小毛看不见她。走过菜市场口,两人才松了口气,再走一会儿,就看见教工楼。过了水泥桥,径直进到“闪亮画廊”。

    众人正聚到店里,看壁上的画,见这两个小人这般形状进来,不由一惊,问外公在哪里?秧宝宝将事情说了一遍,于是,大家先是骂顾老师,再是骂老友,接着就夸奖秧宝宝,当然,小毛也不错,很听话。秧宝宝被簇拥着,揭开竹筒上的蜡纸,抽出画来,展在大家面前。人们看一幅,惊一遍,看一幅,惊一遍。再看那两幅小的,都笑了,说很像哩,像什么?像这两个小人儿呗!青蛙是小毛,鼓头鼓脑;蟋蟀呢,那么伶俐相,活脱是秧宝宝。闪闪爱惜地将画卷好,等顾老师明天回来就托裱,然后上墙。闪闪特别对秧宝宝说:你的画当然归你,我只是挂在墙上,让大家看看,不卖的,你什么时候走,就什么时候带了去。秧宝宝自然没有理由不同意,再说,就像一物降一物,小毛怕她,她怕闪闪。

    等顾老师将画托裱好,闪闪特地请人做两个镜框,将两幅秋虫装了框,门的两边各挂一幅。这两边墙是两个榨条,没有挂布幔,而贴了花纸:米老鼠,唐老鸭,花仙子。在五彩缤纷的墙上,就挂了两只秋虫,专门吸引小孩子的。可是呢,大人也喜欢看这边。看一会儿,就要笑一声,说画得“活”。

    现在“闪亮画廊”里满满当当,四壁墙是四重天地。站在中间,转一转方向,就换一重天地。镇上的人都来看,连妹囡也悄悄来过了,放下一颗心。画廊是画廊,影楼是影楼,井水不犯河水。等到大家都来过,看过,店里便冷清下来。没有人来买。曾有一个人来,问是否有卖菩萨。还有一个人,熟人,来买顾老师的“寿”字,老母亲过八十大寿,挂墙上用。顾老师自然不肯要他买,临时写了送他。这一天,却来了一个人,这人是谁?就是抄书郎。

    抄书郎依然是一身黑,黑衬衫外面再罩了件帆布背心,上上下下有无数口袋的那种式样。他摘下墨镜,在手掌心里轻轻敲着,环顾四壁,看了一圈。最后指了西墙上一幅欧洲风光的油画印刷品说,拿下来看看。闪闪头也不抬:此地不赊帐。抄书郎笑嘻嘻地说:谁人要赊帐,看看不可以?不是说顾客就是上帝吗?闪闪说:尽管看。抄书郎碰了钉子,却不动气,还是笑嘻嘻地,在店堂里兜着圈子看。闪闪,陆国慎,抄书郎,都是一个班上的同学,抄书郎曾经对闪闪有那么点意思,闪闪哪里会理他!抄书郎看了几圈,还是指着那张画说:买一幅。说罢就向桌上放了一张五十元的纸币。闪闪倒一怔,没想到开张头一笔生意,是与这个人成交的。要说同学间,怕是这人最落魄了。她立起来,将那幅装了框的印刷品取下,交给抄书郎。等他走出门,又将那张纸币举起来,对了日光照照。下一日,有同学来玩,说起来,方才知道,抄书郎也发迹了,在给个老板做跟班。日日坐在老板的汽车里,进进出出。老板上车,他关车门,下车,开车门。老板要吃饭,他去订座,点菜,买单。老板要唱卡拉OK,他去找小姐。就这样,他成了镇上第一忙人。

    这是一段轰轰烈烈的日子,有许多事情交叠着发生。就在闪闪忙着开店的时候,三楼的住户有了变动。原来的一位老师,全家搬出了。他儿子在外面买了房子,接父母老小出去住,空下的房子出租给了外乡人。这是来自东北的四个老板,推销药材和山货。每天早上,四个人西装革履,手里提着装样品的拷克箱(密码箱),站在镇碑那里等过路中巴,往四乡八镇去了。傍晚,又纷纷在镇碑那里等过路中巴,往四乡八镇去了。傍晚,又纷纷在镇碑那里下了车,穿过街,回到楼里。过了一会儿,又见他们中间的一个或两个,下楼来。这回是掉转了方向,往镇子里面去,去买酒。每天晚上,他们都喝酒。很晚了,人们关电视关灯,上床睡觉,就传来他们的碰杯声,还有行令声:老虎,杠子,鸡,什么的。他们并不喧闹,只是因为静,所以听来十分清晰。太阳好的日子里,他们就会留下一个人,在阳台上翻晒药材。从楼下看不见,只觉着有碎屑末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。还有苦涩的药味,充斥在空气里。

    有一个下雨天的晚上,大家都睡下了,忽听有人敲门。小季起来开门,见是楼上的两个东北人,端一口大号钢精锅,手里握两把卷面,还有一包木耳,说他们液化气没气了,想借他们的液化气下面。说罢就递上那包木耳,硬让小季收下。小季推托着,一边让他们进了门,房间里顿时一股子酒气。这时,闪闪也起来了,跑到西边屋里报告给李老师。于是,李老师,顾老师,还有陆国慎相继起来,来到客堂里。等那两个东北人熟一大锅面条,走出厨房,只见一客堂的人披衣趿鞋,聚在灯下,神情严肃。讪讪地笑了一下,低头就走,又走错了门,进了厕所。回过身来,再讪讪地笑一声,屋里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。李老师过去开了门,说一句:这面条里什么也没有,怎么吃?其中一个就回答:吃捞面条呢,拌酱油醋就得!气氛略微轻松下来。送走两人,关上门,大家不觉相相视而笑,各回房里继续睡觉。第二天早晨,三楼与东北人相邻的那一家,遇见李老师说:昨夜里东北人先是来敲他家的门,他家不开门,就下楼去敲李老师家的,听见开了门,真是捏一把汗。李老师说:也没什么,不过是借煤气用一用而已。那人就叮嘱李老师小心,走了开去。

    这样,就算与东北人认识了。他们又上门送过一次鹿茸。这一回,李老师无论如何不肯收了,因为过于贵重。东北人也很坚持,说要不收就是看不起他们,又说,在家靠父母,出门靠朋友,李老师一家就是他们的朋友。看起来,那晚让他们进门下面,虽然是件极小的事情,但是他们却看得很重。最后,李老师还是没收鹿茸,但收下一包枸杞子和一包人参片。后来,李老师用枸杞子和参片炖了一锅鸡汤,家里的小孩子都不爱吃,嫌汤里有药味。分了半锅,让小季端到楼上送东北人。下来后,小季说,其实三楼只租给他们一间屋,另一间放了东西锁着。于是这间屋里又要堆货,又要睡人,因怕货受潮,就都架在床板上,人倒是睡地铺,中间还要挤一块地方走咱。屋子里又是灰蒙蒙的,是药材山货蓬出来的尘土。吃的很是混杂:菜,土豆,肉,葱,蒜,萝卜,茄子,熟鸡块,十三不靠的东西煮成一锅,就这么下酒下饭。酒是喝得真多,沿墙都站着酒瓶子,而且都是白酒。经他描绘,这些外乡人是过着一种飘零的生活,虽然是在创业,可终有落拓这感。

    现在,他们有时会到“闪亮画廊”里来玩玩。其中一个,会些木匠活,就帮着做了几个镜框。他有些轻蔑地掂掂那些木条子,说他们家乡烧火的柴半子都比这木头像木头。他们都来自东北的一个林区,如今要保护山林,停止伐木,林区效益的大滑坡,许多人下岗。而他们这些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,也很难找到工作。几个同学筹集了些本钱,出来闯世界了。一走几千里,没有赔钱,可本钱也没有回来,光够挣些吃喝住的开销,不管怎么说,也算自己养活自己了。总之,过一天算一天吧!闪闪便劝他们不必灰心,不是年轻吗?奋斗几年,定会有成果的。他们虽然并不怎么相信闪闪的话,但在这样孤寂又茫然的处境里,一点点好意就可使他们感到鼓舞。于是,他们楼上楼下,就结成了友谊。

    李老师家人多,他们分不清关系,年龄辈分是看得懂的。两上长辈分别称“顾老师”和“李老师”,年轻一辈的,凡男的都叫“大哥”,女的则叫“大姐”。两个小绿豆芽子,就直呼其名了。他们东北口音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,只是某些字词后面带着少许拖腔,有了方言的意思,却感觉缠绵。大家都喜欢听他们说话,相当书面。不像江南地方的话那样刁钻。他们对某些事物的形容,又带着那个遥远的东北地界的生活图画,是大家感到新鲜的。他们不懂为什么人们听他们说话时老是笑,可他们喜欢看人们的笑脸,从中感受到欢迎和热情。这个小镇子在他们眼里是相当逼仄的,又那么潮湿,空气里壅塞着一股子古怪的腥臭。语言是拗口的,舌头不知是怎么拐的弯,发出局促的声调。食物也是奇异的,似乎有一种变质在其中。比如那穿街走巷叫卖着的“苋菜梗”,发着“海菜光”的音,还有“霉千张”,那样偏狭幽微的味觉,一切都显得暖昧。要不是,要不是有这一家人,他们就真是非常的抑郁了。现在,多少,渐渐地,景物在明朗起来,就像从雾里面一点点凸现起来。

    他们毕竟是客人,所以就是谦恭的。这家的老小,都是他们的导师,教他们这儿,教他们那儿。连那个寄养这里的小丫头――他们慢慢地也弄懂了其中一些关系,这小丫头时常带小学生似的,领着他们一行人去老街里面看脚划船。那走船的老大干瘪得像一只猴,可神情却那么凛然。船呢,也是陈旧灰暗的,等到远处,突然变得轮廓清晰,这才发觉它的造型是那么具有古意:简约,质朴,精致,动力部分的原理则稚气天真,却又管用。水道真窄啊!可阡陌纵横,也要全局地看,那就是相当壮观了。还有水边的房子,快成瓦砾堆了,可那瓦缝间的泥里,却开出花来。这些座桥,玩意儿似的,少了它们就不行,人来车往从哪里过?所以,这些桥就好像座座都是恩重如山,刻着感恩戴德的名字:共济桥,胜德桥,仁公桥,善人桥,他们确实很受教育,在这人口密匝的地方,看到了一种由来已久的生存大计。

    在这江南地方,他们辨不清方向。路是弯曲的,房子也不是正南正北,他们坐在汽车上,开着开关就转了向。转到背面去了。眼中望出的景物,又是如此零乱,杂沓,拥簇,又重复,难以辨别其中隐匿的各自特征。这些镇子,挨得很近,多是依着河段沿出一条老街,老街的外围则是新街。新街倒是有些和他们那里面目相近了,宽阔的水泥路面,路边的临时搭建的店铺,偶有一些也像是临时建起的楼房。但这些新街在这里有一种粗暴干涉的性质,硬生生地切开了景物稠密的地面,这就又和他们北方不像了。他们的货在这里并不太受欢迎,都嫌它们太过热性,容易上火。此地人都有些内热,湿重,更喜欢一些大凉的药材,比如黄连,灵芝,什么的。因为潮气重,他们也需要驱寒,但在驱寒的同时,还是要注意湿热。适用一些中性的,温和的药材,比如黄芪。他们的脾胃也是幽微的,不适合大开大阖的进补。所以,东北人在这一带的生意并不见好,随时准备离开,去下一个地方。至于下一个地方是哪里,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考虑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几千里的路,就是这样走下来的。

    暮色降临时分,他们倘若回来得早,站在阳台上,看着空气里渐渐呈现出灰蓝的颜色,极有浸染力地吸入许多细节,天地成为一色,陡然间开阔起来。这一回,真有些像他们家乡景色了。但这一刻并不长,等灰蓝颜色中,灰胜于蓝,蓝再胜于灰,一色降一色,最终成为墨色,就有一些细碎的声音打破他们的幻觉。那是一些虫鸣声,不像他们家乡,是合唱,这里,多是独唱和重唱。空间又分割成零碎的局部。还有各家门里,碗筷的丁当声,小孩子的啼哭声,猫叫,门响,檐上的滴水。怎么这么多的声音呀!什么物件都会出声似的,都是小虫子,唱着独唱。伶俐的口齿,清泠泠的音质,嘁嘁喳喳,可真闹啊!这些声音,还似乎有着照明的功能,本来是暗的,有了它们,却有了一层微明的光。那不远处的真正的灯,霓虹灯,紫色的“华舍大酒店”几个字,倒显得昏沉沉的。下弦月还没起来呢,房子,田地,地里的秋季作物,倒显出轮廓。镇碑也显出了轮廓。这地方就是有这点神哩!

    这小镇子的夜晚,不是如他们家乡那样的大块大块的,而细长细长。他们喝了多少酒,才将它挤过去一丁点儿。是因为货多少走出一些,还是叫左邻右舍的烟火气熏的,屋子里那一股辛辣的药味,和山货的乏土味,淡下去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油酱味,腌菜味,腐乳味,衣服上的肥皂味。尤其在这细溜溜长的夜里,浓得很,填塞着虚空。忽然,有一些轻盈的铃声传来,嘁里喀喳的,是闪闪店里的风铃。这声音真就是带颜色的,粉蓝,粉红,粉白,间着亮光,是小铃铛里的小锤子,一悠一悠。过了这么久,其实闪闪才关店门呢!这店,是个小世界,与外边截然不同的。说它是店,它其实更像幼儿园。走进去,都变成了小孩子,而闪闪,则是小孩子的老师。她坐在迎门放的桌子后边,面前是一堆彩纸,尼龙缎带,碎花布,花团锦簇。那个秧宝宝呢,是她的使唤丫头,立在一边打下手,沿着图样剪着什么,或者往白卡纸蓝卡纸上贴着什么。这间店铺被他们装饰得越来越鲜艳,四壁都挂满她们的作品:布贴画,绒线画,风铃垂在房间上方,还有一个坛子垂着,里面蓬蓬勃勃插了一束稻穗。他们这四个人,站在里面,局促得很,生怕将什么东西弄坏了,就站在门口,一半黑里,一半光里,说着话。

    他们告诉闪闪,在他们家乡,有一种桦树的树皮,揭下来,可以写字画图,倘要做成一幅工艺品,在这里一定很稀罕。还有,刨花。林区有一片工艺品厂,专用刨花做成画,也很稀罕。从树皮刨花,他们说起了森林,冰河,冰灯,火炕,鞑子香,映山红,说着,说着,不由激动起来,有一股巨大,磅礴的气象,铺天盖地而来。屋里的人静静听着,双方都感到天地的辽阔,世界的大。他们都是生活在世界的犄角里的人,寸步步迈出,便觉得生得骇人,生得惊心。可现在不要紧,在这五色斑斓的小屋子里,很安全,什么都骇不着他们。这小镇子黏缠涩滞的夜晚,变得流畅起来。

    国庆节头天假的上午,东北人相帮着替“闪亮画廊”做个灯箱。铁条焊一个架子,再是木头打一个框子,嵌上毛玻璃,里面接了电源,装一盏灯。秧宝宝和东北人逗嘴,学他们说话,把“人”说成“银”。东北人也学她们说话,把“没有”说成“嗯纽”。两边都学不像,又加上故意歪曲,就发着古怪的音。忽然听有人喊“秧宝宝”,扭头一看,对面开过一辆中巴,一对下车的男女正向自己走来,竟是爸爸和妈妈。秧宝宝一怔,接着却转身走进楼道,上楼进门,将门在身后“砰”地一摔。过了一会儿,爸爸和妈妈也上楼来了,一边敲门一边喊“秧宝”。秧宝宝早已走过阳台,到西边屋里坐着了。结果是李老师走出去开的门,将他们邀了进来。爸爸说:秧宝宝不睬我呢!李老师说:秧宝宝是生气,气你不来看她。就走回去拉秧宝宝过来。秧宝宝一径低着头,不看她爸爸。妈妈将她拉过去,她还是不抬头,眼睑里,有爸爸的一双脚:棕黄色的软皮船鞋,鞋口有一道折边,边上缀一颗铜饰扣,里面是黑色隐条的尼龙丝袜,半掩在一角裤管底下。裤子是米黄色,裤缝笔直的西裤。显然都是新的。爸爸穿了新衣服来看自己,秧宝宝心里便有些触动。

    而且,爸爸不像妈妈,对李老师那么刻薄,他说了许多恭敬的话语。说李老师比他们会养小孩子,秧宝宝不是长高了?而且,也漂亮了。这又使秧宝宝对爸爸原谅了一些。爸爸带来比妈妈上两次来加起来还多的东西,有布料,人参茶,饼士,藕粉,黄杨木雕的龙,堆在茶几上,满满一几。秧宝宝再一次对爸爸满意了,渐渐地抬起头来。这时候,爸爸的眼睛已经从她身上移开去,与李老师很热切地谈着话。谈自己的生意,谈在外谋生的苦处,谈目下政府给生意人的政策与限制,同行间的竞争――不是我不想秧宝宝,他说,随即看了秧宝宝一眼,秧宝宝要转脸,已经来不及了,爸爸赶紧地笑一笑,带着讨好的意思――实在是抽不出身来,爸爸继续说。这一瞥,秧宝宝已经看清爸爸的脸,有些不像了,黄,瘦,颧骨高了出来,下巴却长了。新衣服并没有使他好看,反而,加重了憔悴的面色。心里又是一动,决定不再与爸爸作对了。爸爸说,这一回国庆假期,他下决心,诸事放下,全家在一起过个节。李老师就问:还回沈娄去吗?妈妈接过话头说,沈娄就不去了,上次回去,见那老屋已经朽得不成样子,他们去柯桥,住宾馆。秧宝宝就又是一振。

    李老师留他们午饭,爸爸欣然答应。于是,李老师便和陆国慎一同商量饭菜。小季领了任务,直奔菜市常这家人忙着待客的午饭,秧宝宝就领爸爸妈妈下楼看闪闪的店。此时,她已经与爸爸和解,让爸爸拉着她的一只手。爸爸自然对闪闪的店大加夸奖,说这店要放在上海也不逊色的,自然,在此地不免是超前了一些,只怕要受冷落一个时期,等镇上人赶上潮流,便会兴隆起来。爸爸看完训,很快就参加到制作灯箱的工作中去。新西装一脱,卷起白衬衣的袖子,蹬上了扶梯,去接电源。这利索和能干的样子,使秧宝宝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爸爸:幽默,机智,有人缘。到底人多,灯箱很快就做成了,试了试,效果十分神奇。这是一个别致的灯箱,用的是发廊门前灯柱的原理。方形的灯臬,四面玻璃现着圣诞树,红顶小房子,马车,赶车的戴红帽子老头,上方是雪花。里面的灯一亮,转动起来,雪花就飞舞着,飞舞着。还不是夜晚呢,就有人转拢过来,点着灯臬上的画问,是什么树,谁家的房子,那老公公又为何穿红的。闪闪不屑于回答,只是让人们离远些,别碰了灯箱。秧宝宝的爸爸便与人答道:树叫人字树,屋是你家屋,至于老公公为何穿红,你问他自己好了。于是,大家就哄笑。秧宝宝偷眼看闪闪,见闪闪也在笑,心里十分快活。

    将门前收拾干净,人渐渐走散,就到了中午饭的时间。李老师家因为有客,饭自然是晚了。年轻人就聚在客堂里说话。爸爸的秉性就是和谁都说得上话。这时候,同小季,还有绍兴回家度假的亮亮,一同说起了音响,喇叭,功放,家庭影院。爸爸说,这些东西就好比结婚谈恋爱,双方不于在钱多钱少,也不在于好看不好看,还不在于门第高和低,就看彼此调和不调和,调和不高和就看如何搭配了。爸爸说他有一个朋友,化了十万块钱,声音听起来还是浑,而另一个朋友,只化了八千块钱,却很好!听的人就问如何配?爸爸说这他就不懂了,但是,倘若他们要配,他可以请他的朋友写一张菜单――这种配方,行话就叫“菜单”。妈妈听不懂他们的话,跑到灶间里帮忙。李老师说,你是客人,如何好叫你劳动?硬推她出去,她执意不肯,李老师就让陆国慎陪她去说话,反正这里也好了。于是,陆国慎拉妈妈到自己屋里,两人很秘密地谈生产和哺乳的经验。等酒菜都上了桌,李老师差秧宝宝喊妈妈来吃饭。走过去,进了李老师的房间,正听见陆国慎说,就想生个秧宝这样的囡。秧宝宝就停下了脚步,隔墙喊一声:吃饭了!

    总之,爸爸妈妈这一次造访李老师家,真是十全十美,挑不出一点缺点。这一天呢,也是十全十美,从上午到下午都是融洽和快乐的。午饭从近一点开始,吃到三点才结束。年轻人喝起酒总归是鲁莽的,真刀实枪地拚。顾老师就出了几个雅令,让他们拼词对曲,自然都不会,只得退一步,让大家猜谜,谁输谁喝。猜谜语,谁怕?连小毛都出了一个:千条线,万条线,落到河里看不见。当然,这是不用猜的,明摆着的事情。当然,谁也不会允他喝酒,用筷子尖蘸一蘸,点点舌头罢了。反正,这下子热闹起来,都抢着出谜,再抢着猜谜。可到底是顾老师有学问,出的谜难猜。他出了一道,总共四句:四四方地一坪,有人有物有山林,细看日月虽然有,历尽千年不见星。这四句话耽搁了不少时间,猜得脾气都上来了,还是猜不出来。最后,每个人都罚了酒,请顾老师交代了谜底。谜底是什么,两个字:契约,就是今天讲的产证合同。“四四方方地一坪”,指的是纸;上面有甲方乙方的姓名,可不是“有人”;合同里所约定的东西,或就是地亩树木,则是“有物有山林”;“日月”其实是指年月日里的日月,星星当然是不会有了;要紧的是“历尽千年”这四个字,真正说话了“契约”的性质。虽然只是纸一张,可是牢靠得很,谁也犯你不得。秧宝宝的爸爸说:可是如今产权都是有限的,注明时间,十年,二十年,连国家承包给农民的土地,都不过百年。所以顾老师不得不承认,这是一个古老的过时的谜语,他也喝了一口酒,自己认罚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地,酒都喝多了,尤其是几个男的,不胜酒力,纷纷躺倒。爸爸就在秧宝宝的小床上,睡熟了。等他一觉醒来,天已暗了。李老师再要留他们一家晚饭,无论如何不能应了。一是晚饭后,怕没了去柯桥的中巴,二是,中午吃的还没消化,如何又吃得下?于是,三口人收拾收拾,站在阳台上,远远看见一辆往柯桥的中巴,赶紧下了楼去,正好迎手招住,上了车。从车窗伸出头去,看见那一家都站在阳台上,往这边看着,渐渐地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这日暮时分往柯桥去的,没几个人。对面过来的车上,却是很满。应该是意兴阑珊了,却并没有,因为还有下一幕等着开演呢!河塘里的水变暗了,汪着几摊金,像油一样,从某个角度放着光。稻子结了惩,顶上浮着一片青黄,密匝匝的,这里一方,那里一方。在矮壮的稻子上方,是格外高阔的天空里,染得四处都是。路面上浮了一怪,车里头也泛了一层蒙蒙的白。人好像在烟里,这就是暮色。车,沿途还是开关着门,极少有人上,车门砰砰地空响着,也是蒙在烟里,隔了一怪,却又清晰得很。公路上寂寥了些,有时候,一辆拖拉机突突地驶来,车斗里空着,跳跳着过去了。偶有几架自行车,迎风骑一段,下了公路,不见了。车里头总共七八个人,亦都不说话,由着车颠簸着身子。车开得飞快,有几次骑着了坎,将人弹起来,再落回来。越近越柯桥越快,晓得不会有人上了,车门也不开了。卷了一层土,陡地停在了街沿,柯桥到了。秧宝宝其实已经瞌睡着了,木木的,让妈妈牵着手下车。站在街沿上,有无数车从面前过去。懵懂中,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,又不知是何时经过的。来不及想,已被爸爸妈妈扯着从车流中过到路对面。路对面的商店,大多打了烊,从小街穿过去,可以嗅到水的腥气,便晓得接近老街了。天大白着,却有几盏灯亮起了,反而增添了夜色。人,还是多,当然不是熙攘,可也是来来往往。河里倒是干净了船都回家去了。有一些印象,慢慢地回来了,那是又嗅到了一股气味――大肉馒头的气味。发酵面粉的酸甜,高了酱油的肉馅的咸香。如今嗅来,有一些饱和腻。瞌睡跑走了。秧宝宝挣脱妈妈的手,自己走在前面,心里说:又不是没来过的!

    不像了。她走逼仄的院子,走上台阶,进了转门,自动门开了,走进去,穿过大理石地面,来到电梯口。眼睛里都是亮,晶莹闪烁,一时辨不出细部,只看见电梯镀铬的门上,映着自己模糊的影。然后进了电梯,电梯上方的液晶显示,静静地翻着数字。终于停住,开门,走出去。三个人一点声息没有地走过红地毯,在走廊顶头的门前停祝爸爸摸出一张卡片,在门把手上放了放,把手上跳出一点绿光,一推,门开了。迎门的大半扇墙是一大幅画,画着半暗的天空。走近去,才知不是画,是玻璃窗,映着柯桥的夜空。本是暗的,深灰的蓝。却有些浮尘,肉眼看不见的颗粒,叫些微光映着,便透黄了。在那灰,蓝,黄的极深处,藏着星光,像人的眼睛,一点一点尖起来,看出来。秧宝宝已经到了柯桥最高的高处,“鱼得水大酒店”的顶楼。

    秧宝宝走近窗户,窗底下是一周沙发。她爬上去,跪着,手摸着沁凉的窗玻璃,就好像摸着了柯桥的天空。天空的远处,有一座孤零零的塔吊,塔顶上一盏灯,静静地明暗着。柯桥沉在很低的夜色里面,在那下面,是比较沉的黑,而且混沌。妈妈在身后打开了灯,秧宝宝的身影陡地跳进窗玻璃上的夜空里。她看见自己,背着亮,眼睛在幽深处闪着光。她与窗玻璃里面的自己对视着,互相都不相信对方是真的似的,好像都在问:你是谁?在哪里?房间里面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在玻璃上,礼花一般,一爆,然后绽开,定住了。夜空一片墨黑,房间里的一切,都跳到上面,变成一面黑镜子。

    虽然,据人说,夏介民的父亲曾在上海开过小百货铺,母亲呢,在小百货铺隔壁开了一个绒线社,可他却是从小生长在深娄。和所有的绍兴乡下人一样,他勤俭,刻苦,又精明。他不相信鲤鱼能跳龙门,但相信蚂蚁搬家,他的生意就是这么做起来的。先是替人找要,有了本钱,再自己做。一开始,是与人合伙,再慢慢地,分出来独立做。他不借钱,不贷款,也不卖房。他做生意是有当无的做,要赔也是赔进吃饭穿衣以外的一点余钱。生意道上的人说他是“有限公司”,他说他是有妻有小的的人,不敢冒风险,要是早十年,他是连身家性命也敢押宝的。说是这样说,谁信呢?人的秉性是天生就的,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大变。他也是和蒋芽儿的爸爸――蒋老板有些像的。其实,绍兴地界,多是这一类生意人,种田一样地做生意,不惜流汗,甚至于流血,汗和血是自家的,却不敢说大话,说大话是要兑现的。没有实力,拿什么兑现?那些盖高楼大屋,买奥迪车,养小老婆的暴发户,有是有,是在宝塔尖上的那个尖。底下,大量的,还是这些老实肯做的中小生意人。当然,其中也是有区别的。蒋老板的性子比夏介民要缩一些,倘不是山穷水尽,他是走不出这一步险棋的。然而一旦走出了,他就不回头,一步一步走了下去。这时候,他的性子又耿起来了。夏介民比较中庸,走,不是非走不可,而是随时可退。正因为随时可退;才一步一步走了下来。前者是背水一战,只可进不可退;后者是可进可退,游刃有余。在生意的成果上,前者要略胜一筹,但做人也要辛苦一成。

    于是,夏介民在这些奔婆飘零的日子里面,就要找机会犒劳自己一下。他订了这最豪华的宾馆里最豪华的顶楼套间,租了一箱碟片,其中半数电影,半数卡拉OK,决定足不出户,享受三天。这样的奢华多少是违反了夏介民勤俭的本性,可是生意场上的进出也多少找开了夏介民的眼界。他是个有积累的人了,本着赚十块,用一块的原则,他也是足够承担这三日的消费。只是,夏介发的见识毕竟还是有限,天生又是个不会玩的人,不晓得除去住宾馆,天下还能有何等样的幸福。夫妻俩挤住在逼仄潮湿租金却贵得惊人的人家的偏厦侧屋,或是临时搭建的油毛毡顶铁皮门脸后面的店铺,甚至只是货栈的一角,用旧床单拦起,住上几对夫妇,他们就商量着日后如何一家人团在一起,过几日豪华的生活。来到柯桥,尽管是旅游旺季,住宿费半折也不打,夏介民依然毫不犹豫地要下这个套间,爽气地付了订金。

    当晚,三口人就进了餐厅。妈妈说没有胃口,在房间里吃些饼干也罢了。夏介民说:住宾馆,吃饼干,被服务小姐撞见,牙齿也要笑掉了。于是,一家人出房间,乘电梯下到二楼。餐厅摆在圆形围栏一周,从上面往下看,正是一楼大堂的中心。除去电梯,别有一弯宽阔的大理石楼梯通下去。餐厅里大约有三成座,三人找了个靠栏杆的桌子落座,可看见底下的人走动。菜单是硬面的长大的一本,翻开来,单是海鲜就是一面,炖品又是一面,锅仔还是一面。菜名都很气派:大黄蛇,象鼻蚌,虾籽大乌参,等等。轮到点菜,点了几个,却都没有货。夏介民说:没有货,写上去做什么?小姐不饶人地说:这都是时令货,要吃鲜活,全靠飞机送,冰箱里不是没有,冷冻的,你要不要?夏介民本想问:飞机停哪里,停河埠头吗?但到底不想淘气,坏了自家的兴致。就将菜单一合,放下,问:你有什么,报给我听听。报上来的倒都是乡下的家常菜,炒南瓜,煎臭豆腐,葱烤鲫鱼,这倒很中夏介民女人的意,实惠。不过,等菜端上来,她就不中意了,说没有她炒的好吃,菜又捡得不干净,草梗都在里面,不由讥讽道:豪华人原来是吃草。夏介民就说:草和草一样吗?稻草是草,白娘娘盗仙草的草也是草。逗着嘴,一餐饭就吃下来了。喊来小姐签单,小姐却要现付,说是餐厅与客房各是各,单立帐户的。夏介民只得付钱,一边说:还是不接轨啊!小姐一撇嘴,不屑回答地昂然走了。

    三口人离了座,沿大理石楼梯下去,向大堂的四周看看,见有一小超市,妈妈就要进去,说要买些饼干。夏介民笑她,总是饼干,饼干,生怕吃不饱!母女两人都笑了。进电梯,上去,回房间。开门一看,显然又进来人服务过了。几盏台灯开了,床罩揭去,被子折一个直角,热水瓶里也换了新水。三人都惊奇而满意。夏介发立即动手查看电视音响有没有接电源,抽出一张片子准备唱歌。秧宝宝和妈妈则里外地看看。床头柜底下有两双纸拖鞋,套在脚上,轻飘飘地,不敢着地,生怕一着地便要破。母女俩一人一双趿着,小心翼翼地走。衣柜里有两套毛巾布的浴衣,母女俩也一人套一件。上身才发现并不干净,有一些污渍,不晓得什么样的人穿过了又没洗,妈妈赶紧呵拆秧宝宝脱下来,放回去。接着,又在写字台上,一本大皮革夹子里,发现了印刷精美的信纸,信封,还有一个小小的针线包:绕了五六种颜色的丝线,线上插一枚小针。秧宝宝想收起来,又不敢,怕服务员要来检查。但再又想,就算她们用掉了又如何?后来决定暂且放着,走时再带上。趿着纸拖鞋,两人蹒中山着进了浴间。浴间有一间厢房那样大,迎门是一个冲淋房,冲淋房一侧是一个三角形的浴缸,边上有无数按钮,不右作何用途。隔一个马桶,对面是一长条大理石台面,嵌着两个洗脸盆,台盆上方,是整面墙宽的镜子。

    妈妈对着镜子停住了,好像不认得镜里的那个人了。良久,说了声:这女人太难看!镜前的灯,与顶上的灯交相辉映,又从满壁的白瓷砖上反射照耀,一片雪白,纤毫毕露。脸上的斑痣,细皱,皮屑,全一览无余。妈妈不由抬起手,摩擦一下面孔。这时又从镜里看见了自己的手,枯黄,粗糙,干裂,指甲边都是倒刺。全身上下,简直一无是处了。秧宝宝的注意力全在镜台上的小东西,一排排的小瓶,颜色各异。绿色的是洗发香波,黄色的是护发素,乳白的是洗浴液。封套里是一把白色的小梳子。盒子也有一排,香皂,浴帽,剃须刀,还有牙刷,配一管小小的牙膏。她忙不迭地打开一管,却无论如何挤不出来,不知是何年何月的牙膏,都硬住了。秧宝宝还是珍惜地旋上盖子,放好,决定回去时一并带上,分给蒋芽儿一半。妈妈已经从镜子里将自己全部检查完毕,终于发现并无大碍。头发是黑的,眼睛是亮的,牙齿还比较白,主要是皮肤。那么,就抓住这几天,狠命地养一养,不相信养不好。她打消了一些沮丧的情绪,重新振作起来,与秧宝宝一同欣赏着这些洗漱玩意儿。

    现在,可以开始洗澡了。找冷热水开关,找了一会儿。找好,调匀,一边放水,一边帮秧宝宝脱衣。妈妈发现秧宝宝手脚长了许多,因没有发育,身上没什么肉,就显得更长了,像一只蚂蚱。妈妈将秧宝宝的头发拢到头顶,盘一个大髻,插上几根大发卡,固定好。细看她的肩,背,腰,已可约略看出轮廓,是个高挑个儿的身子。秧宝宝坐进水里,觉得人像是要浮起来,不由尖叫一声。母女俩又将手边的按钮乱按一阵,有一回,水从顶上莲蓬头里撒下来,母女俩一同尖叫一声,再一阵乱按,水回到底下龙头里。又一回,浴缸四周忽射出无数股细流,尖尖地刺在秧宝宝身上,秧宝宝便像条鱼似的跃起来,一边大笑。下面一回,水是集成较粗的几股,缓缓地冲击着,秧宝宝就笑得好些了。

    母女俩在浴间里闹成一团,夏介民自个儿在客厅里也唱得很沸腾。他的嗓音本来不错,有点小钢枪的意思,可是一旦配上伴奏,就显得多少有些音不准。自己总归听不出来,越唱越激昂,别人听来就有些滑稽。所以,那两人从浴间里热腾腾地出来,都捂着耳朵不要他唱。他偏要唱,过去夺他的话筒,只得让给她们唱,不料更不济。秧宝宝总是要高或者低半个音,没一句合得上。妈妈呢,喜欢唱越剧,找了张《问紫鹃》,却一句也问不上来,结果还是夏介民唱。经过一番亲身演练,这时听来就顺耳许多,晓得卡拉OK唱来并不容易,需要历练历练。有人欣赏,夏介民更唱得入声入调,一支连一支。而秧宝宝裹在雪白松软的浴巾里面,很快就睡熟了。

    早晨醒来,秧宝宝是在妈妈床上。爸爸睡对面床,两人还在梦乡。房间里很黑,只从窗帘的边缘,透进一点模糊的光线,表示天已经亮了。在这点模糊的光线里,房间渐渐地显出大致的轮廓。这是什么地方?秧宝宝定神想了想,昨日的一幕幕场景回到了目前。是从门前做灯箱,中巴上下来两个人向自己走开开始,接连着,一浪高过一浪,终至高xdx潮,他们来到了这个柯桥的制高点,满目晶莹璀璨。秧宝宝不由合了合眼,感觉到身下的柔软。绷直身子弹了弹,身底下的席梦思微微波动了几下。她又睁开眼下,再也不想睡了。今天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呢?她小心地挣出妈妈地怀里,坐起来,赤脚在床前摸索了一会儿,摸索不到纸拖鞋,干脆不摸了,光脚下了地,走出卧室,来到客厅。

    客厅已经大亮了,昨晚放的碟片,没有收好人就走开了,空壳子和碟片,东一件,西一件地摆在茶几上。还有一摊瓜子壳,半封饼干。爸爸的大皮鞋,也东一只西一只地扔在地毯上。秧宝宝绕过鞋,径直向窗前走去。此时,窗户拉上了一长幅白色扣纱帘子,静静地垂地。透过白纱帘,可见天边的朝霞,细长的,一道橘红,一道粉紫,一道金白,一骨朵一骨朵的白云,上下挤着它们,渐渐地洇开,弥散,颜色搅在一起,流淌得四处都是。秧宝形容词撩开纱帘,所有的颜色向她跳了一跳,天空逼近了一些。这时候,她看见了天空底下的柯桥,亦好像是蒙着一层纱帘,那是雾气。蒙蒙的雾气之下,这灰黄色的大镇子,有着一种奇怪的跳动的面目。这是由于街道里飞驰的汽车,工厂烟囱里涌动的白烟黑烟,河道里缓缓行驶的船只,笨拙地调着头的塔吊,所有的细碎的枝节,全都腾腾地勃动起来。错觉之下,它们似乎同时地移出各自原先的位置,占领了邻近的位置,再离开,再占领。但互相之间,边缘始终咬合着,协作着行动。最终,又都回复到各自的原位。

    现在,秧宝宝看见,柯桥是在她的脚下跳动着。原来这一面玻璃窗是落到地的。她挤到沙发背面,席地坐下,双手抱着膝盖,从上往下看着这个神奇的大镇子。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光线变成金黄色的。透过厚厚的玻璃,她亦能感觉到灼亮与热。底下的镇子,也改了颜色。那水泥的灰白,灰白里嵌的几道墨线,是老屋的屋脊,以及河水的浑绿的线条,原先是蒙在水气和空气中的微屑合成的雾障后面,形成灰黄的暗淡调子,现在却染成较为明亮的姜黄了。在此姜黄调子里,那种跃动的形态便有规律地变换光线,一深一浅,带些闪。然后,又加进大量的漫动着的颗粒,那是人,越来越多的人。于是,这种律动变成筛子筛动砂粒的状态。一整个大镇子有节奏地摇,摇,遥太阳又升高一些,底下的镇子忽然斜切成两半,一半明,一半暗。姜黄调子从两半同时退去了,重新显现出水泥的干燥生硬的灰白色,这种灰白是镇子的基调,掩盖了其他的不同的因素。

    颜色变浅变淡,但亮度更加高了,甚至起了反光。而相应的,那暗的一半亦显得更暗,几乎又回进了黎明之前。然而,那光亮很快就扩展了。就像一面巨大的书页,伴着揭了开去。迅速地,整个镇子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,真是无比的清晰,每一个细节都凸现在眼前。方才那有节奏的律动,此时却全部消退,局部都是相对地孤立着,静或者动,均是在各自有限的范围内。总之,脚下的景物变得具体了。

    你可看见这个镇子基本的格式,在几条宽和直的粗线条――这是由新街担任的,在这些粗线条框成的整齐的大格子里,是一些弯曲和零落的细笔触,一方面填补了大格子里的空虚,又一方面增添了大格子里的零乱。但就是这两方面,使得这些单调的大格子有了些趣味,变得比较生动了。从版图上来看,这些新街的线条,就像是在一个根据气候,土壤,人力的资源,自然发展的地表上,再次划分的行政区域的边界。多少带些强力的干涉,将所有不同的性质,全都简单归纳起来。这些粗直的线条边上,大致有两种建筑。一种是简陋的临时搭建的,通常是作商业用的平顶房子,一层,二层,三层不等,其中间杂着第二种,便是机关和酒店。马赛克的墙面,或者玻璃幕墙,铝合金窗户框架,人造大理石的基座。这些豪华的建筑却也给人临时搭建的印象,那是因为在这些外表光鲜的新型建筑材料底下,是单薄,脆弱和易旧的质地。并且,与周遭灰暗环境不协调,也是一个原因,使人觉得,这只是暂且的事情,过了这一段,还要打散重来。大格子里面的碎笔触,名堂就多了,有黑瓦板墙的老房子,有砖砌泥披的独家院,有石头嵌出花斑纹的墙基,还有临水的,立在桩柱上的水阁。这些房子多是破乱不堪,几乎成碎瓦砾了。可是,撇开它们的破烂不说,仔细追究,它们其实是蛮精致的。那立在水里的桩柱,如何巧妙地承受大半座木楼的重力,一丝儿不歪斜;那鱼鳞瓦,齐齐地从尖起的屋脊开始,流泻下来,到了檐边,又翘起一些,瓦却一行不错,形成一幅均衡的几何图形;那木头窗棂,虽然没有什么华丽的雕饰,可做得榫是榫,卯是卯,棱是棱,角是角;那小巷子里的卵石地,拼得如何匀称,和谐,天生成一般。你猜不出有多少时间附在它上头,你就考证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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