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豆棚篱落野花妖(1)

    前面说的那初三女生的,和郁晓秋同班的弟弟,叫何民伟,下乡劳动时,任司务长,底下有一男二女,三个伙头军,其中一个就是郁晓秋。为了表示他们不偷懒,这三个人是轮值,每天留一个,同何民伟搭班烧饭,其余两个和连队其他人一并下地劳动。此时正值秋收秋种,要抢农时,活计挺重的。但毕竟人多地少,在城里做工的男人又都请了农忙假回家,所以不缺劳力,还嫌上海学生仔踩坏了田畈。棉秆拔不起来,就折断了应付,洗衣服将河泥搅起来,弄浑了水,有不慎落下水去的还要捞他起来,拿出家中棉被捂了他发汗,平添多种忙乱。上海郊区的农民多是富庶的,三抢时分,一日要吃六餐,蒸肉,煎鱼,裹圆子,摊油饼,像过年。而上海学生仔,每日三餐是青菜或者卷心菜,早上过粥的红腐乳,前一夜割皮蛋样一块割成四份。他们中的一半住在某家空出的旧屋里边,这家为娶媳妇刚起了新屋,旧屋本是要拆,还回队里宅基地,这时就暂缓,住进女生,灶头还在,正好烧饭。另一半男生,住在队里的仓库,要过两领石板桥,走一些路,荒僻一些。说是荒僻,也就是不像这边人家稠密,而是临了路和田。事前,乡人们就挑来稻草,垫起尺半厚的地铺,等他们展开铺盖,睡过夜,就平下去贴了地面。手伸进垫被,都是湿的,心里就喊“作孽”。

    他们自己倒不觉得苦,因为新鲜。大家聚在一处起居,乡间又有许多未曾见识的事和物,隔壁的新娘子早上端了木盆去河边洗衣服,后边也要跟一伙女生。做活计,人家并不指靠他们,他们也趁机溜开去玩耍,被褥潮一些更是无妨,他们都是打通腿的,铺盖合在一处,人挤人,挺有火力。对伙食,也并不像乡人们那样的觉着不堪,相反,他们很满意。这几个伙头军很卖力,他们殚精竭虑,要将有限的伙食费用好。他们向队里买来第一批稻谷打下的新米,在青菜里加大量的酱油,煮得酥烂,合乎少年人味重的口味。锅底的锅巴小心地铲下来,盛在篮里,第二天早上放进粥里一并煮,特别能煮出量来,可弥补新米不出饭的缺口。这样吃了几日,却把大家吃得馋起来。先是有调皮的男生开始抢锅巴吃,不让抢,便在夜里潜进来偷。他们几个护卫着一篮锅巴,在灶房跟前转,石板桥上走过去走过来,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最后,由郁晓秋去和房东商量,放在她家里,条件是她们女生的马桶,必须要倒在她家的粪坑。锅巴安顿了,却又有一件东西受到危险,就是酱油。不晓得是谁兴出来的,在早晨的粥里面拌酱油,可加强口味,效果不错。于是,竞相效仿,酱油的消耗极速。连老师都无法控制。商量下来,总结出原因,是缺油水,急需改善一下伙食。将那几个钱算过来算过去,仅够给大家吃一次大饼油条,便决定第二日,两人留下烧早饭,两人去镇上买大饼油条。

    天漆黑着,鸡都未啼,何民伟已经在门外叫郁晓秋的名字。因他有老师借给的一块表,说好由他来叫。怕把人吵起,只敢压着声音,隔一时叫一声。那声音是男孩子变完声不久,又粗又重的声音,很鲁拙的,硬要低下来,就发闷。郁晓秋早已经听见,正摸着黑穿衣服,找鞋袜。也是怕吵起人,所以不敢应他。好在她向来行动利索,很快穿妥了衣服。只听柴爿门嘎一响,人已经出来了。那人出得门来,不由地打了个寒噤,天还在下霜,简直像一场冻雨。两人的手脚和脸都是木的,身上的衣服似乎只是一层纸,牙齿咯咯地响。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桥,桥面结了冰,很滑,可两人脚步都是轻捷的,又怕冷,不点地似地走过去。其中一人提一个巨大的盛稻米用的篮,不是重,而是磕碰腿弯,妨碍走路。于是,过了桥,另一个便过去,提起襻的另一边。一左一右提着,穿过民房,又走过一片打谷的空地,便到了路上。

    他们要去的镇,叫作陈水桥镇,离所在村庄有二十四里路。假定每小时走十里,他们就要走两小时二十几分钟,来回加买油条大饼所需时间,至少五个小时,早饭七时半开,所以,这时候是凌晨二时半光景。路上连鬼影都没一个呢!这两人的脚步声显得很响亮。他们男女生界限还未打破,虽然下乡劳动,朝夕相处,彼此严防密守的姿态略微松弛下来,可毕竟没到自由交谈的程度。所以,两人都不说话。下半夜的月光很清亮,将两人的影子描画得十分清楚,两人都害羞看自己的影子,因为看了自己的影子就也会看见那一个的影子,似乎有着对看的意思在里面了。所以就都微微地扭着头。郁晓秋曾经在少体校宣传队里呆过半年,宣传队的风气比较开放,男生多是年长的,在红卫兵运动中历练过,在社会上也历练过,就更为老成,也有男性气质。要说,她是应该有和男生接触的经验。但是,面对这些稚气未脱的小男生,防贼样地防她们,她不由也拘谨起来。这个年龄的男生,其实很难进入同龄女生的视野,他们形容还是孩子,却故作大人,使得他们一律都显得很闷,毫无风趣可言。郁晓秋倒也不嫌他们,甚至觉着他们自有一番可爱。这多少是有些站在高处看的意思,是真将他们当比自己年幼的孩子。因此,在接触时,她会主动一些,使男生们觉着与她交道起来,比较自如。

    不过,何民伟这个男生,似乎又要比一般男生更拘谨一点,也许这不叫拘谨,而是严肃。这种严肃的神情与他的外表不怎么相投,因他是较矮的个头,比郁晓秋要矮,身体倒挺结实。五官与他姐姐很像,宽额方腮,浓眉,大眼睛,在男孩子的身上,就属虎头虎脑一类的,更有孩子气了。倘若学校有着正常的学业的话,他会是班里的优等生,这从他对职务的负责态度里就可看出。他的伙食账记得极清楚,虽然只是些青菜豆腐的开销,可每一日,每一笔,都工整地写下,每日都要计算一次总账,写下余额。钱被他一张一张理平,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,装在他贴身的衬衫口袋里。由于他格外郑重的表情,一点不令人有婆婆妈妈的印象。他身为司务长,有些事情吩咐底下人做就可以了,可他事必躬亲。他检查扔掉的青菜叶子,将不够老和黄的重又拾回来。油瓶上划了刻度,每一顿都必遵守定量。他真是像个吝啬的管家婆,可你只要亲眼见他做这些的样子,立刻就会打消这个念头,因为他完全不像是在做着琐碎的柴米油盐事务,而是在实验室里做实验,这实验关乎科技兴亡。他显然不是家务的里手,做什么不是笨,而是不像,这就将他与管家婆区分开来了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走了有一小时,表面上的荧光针,长针绕了一圈,又回到原地。月亮移了位置,天依然黑,满天的星斗几乎盖在头顶。他们在城市里长大,没有看见过如此广大的天空,把世界罩在了里面。身上早已暖和,脚也不觉酸,只觉轻快。路上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飞驶过去,那种二十八英寸的,可载重物,农人爱用的车,驶过去的“嗖”的一声,很有力度。路的尽头,有很弱很弱的一点光,晨曦将起。前面隐约有个人影,越来越清晰,是个挑担人,迎了面问他:陈水桥镇还有多远?他回答:十里!一听已走过一半多,两人就都兴奋起来,互相说:并不很远!就这么,不知觉中说起话来。他们谁也没去过陈水桥镇,听乡人们说起来,那是个繁荣的集镇,于是便猜测点心铺是在什么位置上,镇头,镇尾,还是镇中间。然后再将人头点一遍,惟恐有遗漏。一开始,他们还谨慎地一个只报男生,一个只报女生,慢慢就报混了,一个也报出女生来,一个也报出男生来。原来虽然平素里男女生不相往来,可彼此都挺熟的。天有了薄亮,路上的气氛变得活跃。背后驶来隆隆的拖拉机,上面的人嫌他们挡了道,骂他们:两个小浮尸!他们气得回骂,骂声淹没在马达声里,自己都听不见。最后的一段路就有些艰难,问人,人都说在前边,可就是不到。后来,终于到了,才发现陈水桥镇并不如他们想的大和店铺密集,只是一条直街,街上亮了几盏昏昏的路灯,其中一盏底下便架了油条锅。他们来不及打量这镇的面貌,直奔而去。镇上人大约还在睡觉,时间好像倒了回去,夜又深了。路边有人窸窣收捡着什么,一团模糊的人影,身上映了些幽暗的火光。是一家老虎灶,灶下排一列竹壳热水瓶。那人直起腰,往灶口扔去几块黑亮的东西,才知他是在拾遗落下的煤核。油条锅上架的铁网里,已经站了有十数根油条,锅里滚着四五根。就像此地的人和上海的人相比,这里的油条也要瘦和黑一些。他们等了有二十分钟,便够了他们要的数,新一炉大饼也烘熟了,加上前一炉的,也够数了。装好了,再一左一右提着,往回去。这一回可是有分量了,手上脚上都吃重不少。他们闷头走一阵,决定掉了位置好换左右手,转身时看见了陈水桥镇。晨曦中,绰约立一座石桥,桥边有房屋,褐色的板壁,黑瓦棱,静静地立着,几盏灯黄黄地照。两人一时都呆立着,敞开的天地在瞬间仿佛收拢了,收拢在这一帧小画四周。他们停了一时,才又提起篮襻,向回赶去。

    终于走回村庄,走过最后一领桥。太阳已经起来,黄灿灿地照着那一座老屋的泥墙,将墙上的泥粒、草茎照得毛茸茸的。男女生都聚在灶屋前,见他们来,无论男女都喊叫起来。他们几乎走不到灶房跟前,站在桥头便分发起来。其时,住大队部的一名工宣队员忽然骑车来这里巡察,也领去一副。这样,采买的两个人就只能共吃一份,将大饼分开两半,油条也拆成两根。油条大饼都已冷透了,可总是有一点油香,算是添了油水。

    三个星期的劳动过到下半段,就是一日一日数地过去。近收尾时来一场寒流,暴冷的天,男女生都聚在灶台那一间屋里,关上门,将灶烧得通红。烧出的开水,灌满自己的热水瓶,又灌满房东家里的,然后再冲进热水袋和盐水瓶,暖手。风在门外肆虐地吹,这间旧屋哪里都透风,一个个蜷缩成一团。老师给大家念报纸,又让一起讨论,说是讨论,其实就是闲扯。所扯大多围绕着吃,有说他母亲做的香肚无比好吃,有说他外婆的冰糖蹄髈更好吃。还有说咸肉菜饭好吃,尤其是接近锅底的一层,第二日要用油炒了吃。就有人说红烧肉亦是要吃到第二第三日才更好吃。所想念的吃食统是浓油赤酱,可见都已熬苦。村庄头上,临了公路,有一爿供销社,里边的硬糖,还有一种粗黑的饼干,都是销给他们的。那里边站着的青年,读过初中,对他们上海来的学生,怀有复杂的心情。他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地,看他们一日一日的黑、瘦、馋、衣着邋遢。他卖给他们这些吃的,总是以讥诮甚至凌辱的态度。因他们大多囊中羞涩,糖是论粒买,饼干论两称。他很恶作剧地,事先一斤一斤封好,以斤为单位出售。然后,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左吆右唤凑拢人头,又凑拢钱数,买下一封或者一包,当即拆开,一五一十地分配起来。其时,郁晓秋同何民伟又去过陈水桥镇一趟,是中午出发,去买猪油。他们新想出一种食谱,猪油加盐拌热饭,炼下的油渣,煮进青菜,又做了一味荤。他们走到村头,上了路,看见路上有车驶过,便起念拦车。拦了一会儿,没拦下,刚要开路,身后却有声音说:再等一歇,肯定有车让你们搭。回头见是那青年,立在供销社柜台里,就问他为什么?他笑着说:看你们是上海人呀!和这青年隐晦的方式不同,乡人们是直率而粗鲁地向他们表示嫌弃。他们当着这些孩子的面,议论他们种种不是,以为他们听不懂乡音,抑或是听得懂也不要紧,就让他们听去。房东家的女人,专横地垄断着女生们的马桶。有几回,马桶满了,女孩子去邻家用马桶,竟遭到谩骂。

    这一场寒流带有横扫的意思,将他们最后一点耐心打击了。他们变得焦虑不安,队里派给的活儿没有心思做,将人家的地和收成都糟蹋了。亦有那些顾家的女生,忙于同农人们交易,买花生,芝麻,黄豆一类的土产,好带回家中备年货。于是引来农人上门兜售,兜售的范围扩大到鸡、鸭一类的活物。还真有人买下来,暂寄养在卖主家中,然后每日去探望几回,防止其它的禽类与这一只争食。总之,都急着要走,已无过日子的长性。末了的两天,老师和工宣队集中到大队部去开紧急会议,这里便彻底陷入无政府状态。先是男生们冲进灶台里抢锅巴,用力过猛,锅铲捣穿了锅。本是一口旧锅,可农人向来对锅很尊敬,认作衣食的象征,于是房东家的男人都出来骂,骂他们“小浮尸”,这边再一并回骂。房东家人少,又觉着他们总归是孩子,不能一般见识,便退了回去。这边大受鼓舞,敲着饭盒庆祝。可到了下半天,几个伙头军就为难了,这一口锅,烧水煮饭炒菜全指望它,如今怎么办?他们几个将锅抬到屋外,倒扣在地,研究如何补锅,这才发现真比女娲补天还难。何民伟在家里焊过无线电零件,决定去找焊铁来焊,那几个就着手铲锅底的灰。不料,房东又出来骂“小浮尸”,怪他们铲锅灰不挪锅,铲下的灰形成一个圈,是让阎王殿上的小鬼拖人去钻。何民伟则空手而归,也不知是农家没有焊铁,还是不肯借他。总之,他们在村里已经没有一点人缘。后来,还是那新嫁娘悄悄借出一口锅给他们用,刚做新人,心情总是柔和的。她公婆只作不看见,总归不能真叫“小浮尸”饿肚皮。乡里人最重吃饭,有言道:老天不打吃饭人,他们小小庶民,岂能口边夺食?

    这天晚黑了,班主任才从队部回来,当下召了干部开会,第二天一早再全体开会。可夜间大家都已知道,不能回上海了。上海正在备战,疏散人口,如他们这些已经离开市区的学生,便就地革命。这一夜是闹腾过来的,女生宿舍有人带头一哭,其余人就都跟上来。男生那边,则立即打好背包,等天明立即跑回家。老师与几名学生干部,连长排长什么的,打了电筒,从这边走到那边,安抚众人。其中亦有何民伟,因是司务长。他和男生干部,掩在老师和女生干部身后,不敢朝女生宿舍里望,余光里瞥见,一片哭得东倒西歪的女生中间,只有郁晓秋不哭,身子直直地坐在被窝里,表情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情形,难以理解的样子。梁上悬了一个裸着的灯泡,白天黑洞洞的房间此时通明,壁上的蛛网都尽入眼帘。这晚上,直到下半夜方才安泰,哭的不哭了,要走的重新解开背包睡下了。第二日,太阳已经老高,都还不起来,赖在被窝里。班主任带了连长排长又去队部汇报,几名伙头军煮好早粥,等着来打饭。平时最是热闹踊跃的时刻,此时却无一人来到。各去住处喊了几遍,亦无人应。一锅粥热了几回,已成糨糊,中午饭时间却到了。将粥舀进洗脸盆里,再烧干饭和炒菜,依然没有人来,显然是以绝食明志,表示要回家的决心。这几个人也没力气了,坐在太阳地里,愁烦地看着前边,菜园子里的藤蔓枯了,筋筋襻襻地挂在一截短篱上。寒流过去,气温已回升,又是江南的暖日天气,草木却已染了入冬的霜色。班主任和连长排长还未回来,伙头军中有两个坚持不下去,各自进屋重新睡觉,余下何民伟和郁晓秋依然守着,太阳晒在顶和背上,干和热。呆坐一时,郁晓秋忽地站起,问:晚饭怎么吃?何民伟不由惊讶了,想早一顿、午一顿还没动一动,怎么又想晚一顿了?看她眼睛亮亮的,分明已经有主意。她也没解释,进灶屋拖个大篮子出来,就是买油条的那篮子,要他跟了走。何民伟茫茫然地随在身后,看了郁晓秋跃动的背影。穿了旧蓝布棉袄罩衫,中式立领上翻出色彩鲜艳的衬衫领子,两根毛茸茸的辫子很结实地打在肩膀上。这上海女生通常的装束,在她身上却有点乡气,像个村姑,活泼的村姑。她的一双黑布鞋是中间襻,带气孔,系带的那种,一双脚显得挺妩媚。她很善于在田埂上行走,腾腾地走到一块田里。这是一块山芋地,地整成垄,有那么七八行。山芋已刨净,藤也拉净,堆在垄间,等着分给农户喂猪,郁晓秋在一堆山芋藤前跪下来,双手在藤间迅速地掏着,回过头叫何民伟也去。这一幅情景可以入画,西去的太阳光变黄了,她发辫上的碎发全染了金,烁烁地闪。她的眸子也是金的,像异族人一样。她喊了一声又掉回头去,专心在藤间掏,掏出了什么,往篮子里连连地扔。原来是手指头细的山芋,残留藤上的。她翻着藤,拉出有山芋的,叫何民伟快捋。自己又到另一堆藤里去翻。有人从地头经过,又以为他们糟蹋地,就跺脚骂:小浮尸,作什么孽!他们爬起来,一左一右提了篮子跑,跑出这块地,又到了那块地。城市郊区的地零散得很,尤其是种这类杂粮和副食,都是在地角地边。他们飞快地跑在田埂上,身后不时传来“小浮尸”的叫骂。有几次,他们中的一个从田埂上滑下去,踩在抽干水、割完稻的稻茬地里,还没站住脚,又被另一头的篮襻拖起来了。郁晓秋跑得真叫欢,几乎要飞起来的样子。何民伟不晓得人家搞过体育,单觉着这女生同其他女生两样,不矫情。他们很快就对这侵袭和逃跑的游戏热情高涨,他们惊乍着蹲下爬起,跨过地垄,在网状的纵横交错的田埂上奔跑。篮子越来越重,终于跑不动了,这才立定。弯腰喘一阵,又笑一阵,然后得胜回朝。这晚上,是将中午的干饭用油盐炒了,再将山芋头煮进早晨的稀饭里,然后端进屋,送到各人手中。先上干的,再上稀的。人们就坐在被窝里吃,开始还是拒斥的嘴脸,很快,禁不住肚饥和油香吸引,狼吞虎咽起来,结束了这一日的抵抗运动。

    乡间的落魄的生活又继续下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头。学校研究决定,每个连队委派一名学生去上海收伙食账。他们连,自然就由司务长何民伟跑这趟差了。每个人,无论男生女生,都写了家书托他捎带,还有那些早就买下的土产品,也托给他捎去家中。他的行李就变得很繁重而且啰嗦,肩上负两个旅行袋,用绳子系了,一前一后搭着,手上各是一只缚了脚倒悬的鸡。有一只鸭被砻糠噎死了,否则就还多一只鸭。大家拥着他,走上二里路,搭上长途班车,眼巴巴地看着车门关上,开走,扫起一阵尘土,向了他们想回回不去的城市驶去。何民伟下车,摆渡,到上海的时候,已是华灯初上。奇怪的是,他并没感到上海的繁华,反而,觉出了荒凉。这一个月间,上海就像经历了大事情,玻璃窗上,贴了白色的米字条,这就有了战争的气氛。人和车又都少了几成,街头宣传的舞台也空寂着。直到他走进自家的弄堂,面朝后弄的灶间,虽然都门紧闭,却遗漏出一些灯光和油锅的烟气,使他感觉到心里安定。忽听楼顶晒台上有尖而脆的小姑娘声音,叽叽喳喳,雀似地喊:何民伟,何民伟!是他两个妹妹,从不喊他哥哥,都是直呼其名。底下后门已经开了,是他姐姐。楼梯上一串响,就像是滚下来的。姐姐妹妹前呼后拥着,却无人接他的东西,他也不要她们接,就这么上了楼。正是晚饭时节,桌上已摆好碗筷,赶紧加了一副。父母都在干校劳动,家中只这几个孩子,见他突然间回来,自然喜出望外。姐姐差妹妹去买熟菜,自己又炒了虾皮鸡蛋。生活依旧是蒸腾的,倘不是窗上的米字条,就像以前一样,以前父母不在,他们小鬼当家的日子一样。

    何民伟家窗户上的米字条,是由两个妹妹贴窗花似地贴上去的。他们的姐姐已在第一批毕业生分配方案中,分到一家著名的造船厂做行车工。两个妹妹,分别是小学三年级和二年级,小学生还有管束,两人每天手拉手上学,又手拉手回家,做伴玩耍。他们的父母,均是行政机关里的一般干部。两人又都不是那种闹革命出身的干部,而是中等人家,受过教育,四九年时,被人民政府招募去做文员,一个是财会,另一个则做打字,誊抄,速记。说是干部,其实是职员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他们这一家可说是安然无恙,虽然夫妇都去了干校,却并不是那种惩罚性质的,是一整个机构都搬下去。大孩子也到了能管家的年龄,可把家交给她。老大是女孩子在此时便显出优势,比较令人放心。不知是天性,还是他们有意鼓励,老大很有主见,虽然两人内心都更喜欢老二一些,不仅因为是惟一的男孩,还因为这孩子生性秉厚,从不仗了自己是独子欺凌姐妹,相反,倒是那几个姐妹要欺负他。他们都是旧式家庭出来,又受了新式教育,保守但却明智。他们认为男孩到世道里做人的责任要重大一些,是有意不宠他。也看出姐弟几个实则很要好,也是性格搭配得好,大的专断些,二的却肯让,三的四的就干享福。

    何民伟的寡言,和家中有三个姐妹有关,喜鹊闹枝似的,喳喳喳说个没完,他即便能说也插不上嘴。女孩子的世界,又总是和平的,那些小心眼儿,碎嘴,计较,其实温柔如水。所以,在何民伟寡言的表面底下,是内心的宁静。他的宁静不是思想型的,用思考和书本来充实内心,而是一种实际操作的性质。比如他姐姐妹妹玩珠子玩撒了,他会一粒一粒替她们捡起来;春天,母亲带他们几个到机关大院挑马兰头,姐姐妹妹玩疯了,只他在树底、草丛一株一株地寻找,用剪刀尖剜起,抖净根上的土,放进篮子;父亲要给旧铁床上新漆,先要铲去锈迹,也是他和父亲,在弄堂里,一人持一把螺丝刀,埋着头,从日东到日西;还有他在乡下一笔笔的伙食账,米里拣砂,菜里拣虫。大人都说他负责,有耐心,持之以恒,其实是来自内里的宁和。他并不是对某一件事特别有爱好,但只要派给他一件事,他必定有兴趣做好它。在一群热闹的姐妹淘里,他就是个秤砣,压住了阵脚。也所以,他虽然寡言,可有他和没他就是不一样。他回到家,姐妹们的话更多了,好像有了个重要的听客。他并不怎么与她们搭话,只是嘱她们不可乱动带回家的东西,是别人家的,自己的,有一包,花生米,姐姐收进一个火油箱,里面是这就已经开始囤积的年货。当晚,他先把两只鸡送走,收来两份钱和粮票。回到家来,在灯下画一张名册表,作收费的记录,再把明日要跑的人家排了路线。他们同学都住附近,或是马路对面,或是马路这面,再远些,是东西两条横马路上。他排好顺序,再检点一番托带的东西,就洗脸洗脚上床,这才发现身上的脏和床铺的洁净。

    第二日一早他便出门了,正好是星期天,学生的家长大多在家,有那么几户锁门的,听邻居说也不过去了外婆家或是祖父家,还需晚上再跑一趟。但这一趟巡访比他估计的,耗时更长。有一些家长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小孩,话特别多,有许多问题要问。还有一部分是把他当作老师,向他诉说自家孩子身体不好,有过敏症或者关节炎,能不能告假回家?另有几个则怒目相向,拒绝交付伙食费,说又不是自己想去,是被学校逼了去的,就应当由学校负担伙食,这就要缠一时。何民伟是这样一个负责任又有耐心的人,他没多少话的,可说出口的几句却很有分量。他说,他们这一届马上就面临毕业分配,留给学校的印象很重要,于是家长便拿出钱来了。说出这话并不止在乎策略,还是他真实的想法,他是一个实际的人。大多家长除了付伙食费,还托他带去一些零用钱,也有带饼干零食的,另有一些则让他留下地址,晚上就送来了买好的糕饼。何民伟的姐姐买了几斤面粉,炒成炒麦粉,又买了梳打饼干和鸡仔饼。去郁晓秋家的经验是独特的,或许,这与他的心情有关。当他走进郁晓秋家后弄的时候,无来由地觉着有点不寻常。他看看这条窄弄的上方,晾着五色旗般的衣衫,和所有弄堂里的情景一样,总是有聒噪的女人站在那里,还有一两个无聊的男人。凡看见有生人进来,就毫不规避地用眼睛跟着,他寻到门牌号码底下,正犹豫,因门内是商店的店堂,身后就有人告诉说,可从左手边楼梯上去。果然,左手有一道黑洞洞的楼梯,上半段有光,因楼梯口有一扇窗,他走了上去。楼梯口有煤气灶,菜橱,水斗,他想象不出郁晓秋在这里活动的样子。他站在楼梯口,板壁墙上的门开着,就对了门叫:郁晓秋家里有人吗?停了有几秒钟门口出现一个人,背了光,面前又升腾了一缕烟雾,所以脸是绰约的。猛一看,以为是个矮胖的男人,头发梳往脑后,像那种男式的背头。手里夹一支香烟,由另一手托了肘,举在眼前。同学们都知道,郁晓秋的母亲是个女演员,他想不到女演员会是这样的。她站在门口,问:有什么事?郁晓秋怎么了?他简约地说明来意,交出去一小袋黑芝麻,郁晓秋托带的。她倒也不多啰嗦,抬抬下巴,示意他放在煤气灶台上,手弯到衣服插袋,摸出一卷钱,另一只夹烟的手,用拇指和无名指数出几张钞票,交到他手上,转身就要进门。大约是因为过于简短了,他不由地又问出一句:还有什么吗?她侧过脸,惊异地说:还要什么?此时,光照在她的侧面,郁晓秋的面容似乎在这道侧影上闪烁了一下。还要什么?她无比惊讶地问。他嗫嚅道:乡下生活挺艰苦,吃的东西很简单,缺油水。她多少有一点夸张地,依然保持着惊讶的表情,反问道:下乡不就是锻炼去的吗?他说不出话来,道了声再见,下楼去了,感觉到背后有惊讶的目光一直盯着,不由出了一身汗。

    何民伟是第三天中午动身的,傍晚时分,下了汽车站。他背着驮着大包小包走近灶房,还没过桥,已有人看见他,大呼小叫地冲上来。正是晚饭时间,男女生都聚在灶间门里,一下子拥了出来,抢过他身上的包,就地打开,七八双手在里翻着,看有没有自己的东西。就有拿错的,又有碰破包,撒了的。局面十分混乱,像要打起来的样子。乱过一阵子,各自拿到自己的东西,方才平息下来。何民伟自己的东西差不多已经全拆散了,好在钱是格外谨慎地装在贴身衣袋里,这时拿出来,一个个报名字,发下去,秩序比较好。最后,他将出空的包收拾起来,又将自己的东西略微整理一下,待要拉上拉链,不知为什么念头驱动,他拿出一包鸡仔饼给郁晓秋,说:这是你的。郁晓秋方才也挤在里面搜捡,没搜捡出成果,一半失望,另一半也在意料中,忽然有了一份,自然十分高兴,也并不追究,立刻拆开吃起来。此时,满屋是糕饼的香味,一片咀嚼声,在口舌的满足中聊解乡愁。

    接下去的日子,劳动已成次要,一是农事进入冬闲,二也是,下乡的目的从锻炼转向战备疏散。学校只要这些孩子不出事,不跑散就是万幸,并不敢提更多要求。于是,就只剩下玩与吃两件事。初到乡间的新鲜劲早已经过去,房东家的新娘子都有了身孕。入冬的景色显得荒凉,逢到寒流,朔风一吹,河边就结了薄冰。实在是枯乏得很。吃呢,越来越觉不足。何民伟横算竖算,咬了牙,割肉一般给大家打了一次牙祭,每人一块大排骨。转眼间塞了牙缝,比不吃还觉缺油水。都是处在发育的年龄,又是膏腴中出来的城市孩子,有多少口舌之欲啊!去陈水桥镇已成常事,总是三五个人结伴,吃了早饭上路,到镇上正是中午。其实也改善不了多少,因没有太多的钱可供支配。不过是吃碗馄饨,或者大肉面,还不够补来回走的脚力。只有两个人没有去陈水桥镇补油水,一个郁晓秋,一个何民伟。郁晓秋不去是因为没钱,何民伟不去是因为,他不是已经回上海大补过三天了吗?他这样对邀请他同往陈水桥镇的人说。而在内心深处,他不去还是因为,郁晓秋也不去。

    郁晓秋是不去陈水桥镇,可她另有办法给自己找零嘴。就像一只觅食的鼹鼠,睁圆眼睛,竖直耳朵,四下里打量,看有什么可进嘴的。有一回在供销店,看见纸箱里有十来个卖剩下的青柿子,花五分钱向那售货青年买下,拿回去,悄悄埋在米缸里,因听人说柿子是在米里捂熟的。何民伟不拆穿她,只是从旁看她,过一日就要挖出来,看有没有捂黄。这柿子其实是长僵掉的,再怎么都熟不了。过了一周时间,她只得掏出来,到无人的地方吃了。这一日,她不停地喝水,漱口,用手绢沾湿了擦舌头,晓得她是涩得张不开嘴了。还有一回,她一边烧火,一边朝灶口里扔进什么,过一会儿,便听一声爆响,她伸出舌头接,接住了,崩脆一响,幽然而起一股豆香,才晓得她在爆黄豆解馋,也明白那一日下午,她一个人在收过的毛豆地里弯腰找什么。又有一日,他们俩烧开水,将大家的热水瓶一个个灌满,锅里还余下些滚水,她就对他说,你可以冲炒麦粉了。他没想到她挺关注他的炒麦粉,而且挺坦然,倒觉着有点难为情,以后,自己也不吃了。

    混到新历年底,忽然宣布回上海了,不过只回四天,再要返来,就如同五七干校一般,每月休假四天,至于将持续到什么时候,并不知道。但总算每月可调节一回,人就不那么煎熬了。到家第二天就是元旦,过了元旦,就又要准备走。上午,何民伟去理发店剃头,回家听姐姐说,郁晓秋来找过他。他听了,房间都没进,立刻返身下楼梯去郁晓秋家了。姐姐看着他的背影在楼梯拐角消失,转眼间,咚咚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,心里说:什么要紧的事,急煞!她认识郁晓秋,那时教她打大镲,夸奖过她聪敏。郁晓秋对她挺巴结的,是要学手艺,也是向来待人诚心,她们相处得不错。但她却并不高兴她来找自己的弟弟,这和关于她的流言有关,也和一般做姐妹的对自己兄弟的心情有关。就像郁晓秋小些时候,结交的那公寓弄堂里的小女生一样,她也多少是不喜欢有人与她们分享自己的兄弟。家中的兄弟姐妹内心里都有点帮派意识,不愿意外人插足进来,而这位姐姐又要更加专制一些。等到中午,何民伟提了些包和瓶罐回家,便问郁晓秋找他什么事。何民伟向觉得姐姐管得太多,又觉着自己班上的事不必向她汇报,就没说什么。姐姐就不高兴了,教训道:你最好不要同她搞在一起,那不是什么好人!何民伟倒也不是为她说郁晓秋不是好人有什么,而是说他们“搞在一起”,这个“搞”字非常不入耳,心想这要传到他们男生淘里,他怎么做人?他回嘴道:你说话要负责任的,谁和谁“搞”在一起?姐姐看他面有愠色,态度又很严正,心里还是有几分生畏的,就住了口,大家吃饭,按下不提。

    郁晓秋找何民伟是因为班主任向她交代了任务,要来转达。她是在“四方”土特产商店遇见班主任的,他正和妻子一起在酱菜柜台前流连。在这种家常的情景中,与自己的学生相遇,显然不大好意思,他微微红了脸,硬撑着老师的架子,向郁晓秋布置说,他们负责伙食的同学应该考虑采买早饭吃的酱菜,到了乡下,就不需要往陈水桥镇上去买了。郁晓秋领了旨,自然就去找何民伟。她在底下喊何民伟,他姐姐从窗户里探出头,她就改喊他姐姐的名字:何民华,何民伟在不在。何民华却像不认识她似的,说了声不在,就退进去,不见了。郁晓秋心中略有些茫然地往回走,可等到何民伟来找她,晓得何民华转告了自己找他的事情,就又释然了。她将老师的话告诉何民伟,又同何民伟再去了一趟“四方”土特产商店,但觉那里酱菜比较贵,不如去酱园店买散装零拷的。去了酱园店,才想起没带家什,于是郁晓秋一个人又回趟家,拿了几个广口瓶赶去,装了红腐乳。什锦酱菜就用几层纸打成包,系上纸绳。两人当场分了一下,何民伟带大半,郁晓秋带小半,从酱园店就分了手,各自回家。这就已经到中午了。

    现在,自然而然的,郁晓秋成了何民伟副手一样的人物。伙食上的事情,何民伟多是同她商量,当然因为她做事有热情,与她相处又没有什么障碍,她不像别的女生那样拘谨,或者说矜持。这也是她容易招人非议的原因之一。这些非议里面其实含有羡忌的成分,因大多数少年人都比较害羞,又多是受市井偏见影响,心理褊狭,行为不免是造作的,做不到她这样的率真。他们大多不能按自己心里真正想的那么表现。男生,明明受了她吸引,却要做得像鄙夷她;女生呢,或者是想做她那样的做不成,就改成不屑于为伍。总之,都有些复杂的,集中到对待郁晓秋的态度上,又简化为一个共同的不喜欢。在这点上,何民伟倒是一个例外,他并不那么敏感于郁晓秋在性别方面的特质,这是不是和他在姐妹淘里生活有关,或者和他是晚熟的男生有关,对女生木知木觉。他注意她的是另一些东西,无关乎性别,而是从性格出发。所以,他甚至都不大注意到郁晓秋是一个女生,至少,觉得她并不怎么太像女生。何民伟以为,凡女生都是娇气的,受宝贝的,小心眼儿的,当然,也是文静和孱弱的。这一些,郁晓秋都没有,她完全是另一路的,她比一个男生还派得上用场。他们两人这样合作,当然会有人说他们要好,但在乡间的简单生活里,少年男女之间,这种传说亦是天真烂漫的,没什么污秽。再有,也不止说他们俩,同时有好几对呢!这人和那人,那人和这人,而所谓的好,其实也不过是某人替某人洗了件衣服,某人替某人到陈水桥镇上捎了套大饼油条。当然,也有,在上海休假的日子里,某人与某人一起走在马路上,正巧被人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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