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千朵万朵压枝低(2)

    老娘舅算是家中常客,虽有妻子和三个儿女,但从不带家人上门,总是自己一个人。他和这家的儿女也不大搭讪,只因为那个小的跟母亲多些,才多见几回面。邻里们曾也猜测过郁晓秋是他所生,但又觉不像,因这位粮油所的职工形容枯槁,衣着陈旧,与风流勾当沾不上边的样子。事实上,他当然也不是,否则,怎能如此不避讳地往来几十年?不过,这条后弄里的人也到底是眼界窄,根本想象不出这朽木一具的人是住在西区著名的公寓大楼里,蜡地钢窗,娘子不工作,专事相夫教子,困难时期,每月有包裹从香港寄来,里面是猪油,火腿,肥皂,白糖,豆油,听头鱼肉,还往这里接济。前段日子运动风声紧,都在各顾各,这时候略安稳些,便走动起来。他下一回来时,带来一本裁剪书,郁晓秋看了几页,便明白大半,第二件旗袍动手改时,顺利多了。于是欲罢不能。母亲正相反,一旦发现是如此简单,有章可循的一桩事,立即没了兴致,倒撂开了手。但她也不反对郁晓秋再接再厉,将这些华丽的箱底一件件改成家常衬衣。她不是个念旧的人,什么事情说放下就放下。她也喜欢家中有些声响动静,方才不感到厌气。

    老娘舅本来不十分注意郁晓秋,也是他们之间关系的一种约定似的,与旁人无关,双方的子女家人都不介入。因晓得他们其实无事,所以,他家娘子也容得他往这边跑,最多讥诮两句:又到某某某家去啦!他本来没注意过郁晓秋,又有一段日子没看见,这回见了,倒定睛看了几眼,背地与她母亲说:这只小小狗却是生在这时候好,太平!母亲听不懂了,说:明明乱世,你还说太平!老娘舅就说:乱世就乱世,无关乎风月。这一回,母亲半懂,停了一时,咬牙道:她敢!从此,就将旗袍又都收起来,统回箱底,不让郁晓秋继续改制。倘不是实在没法替她做替换衣服,就要连改好的也不让穿了。郁晓秋抓住夹缝里的时机,添了几件行头,又正到夏季,立即派上用处,穿上身来。那旧旗袍料,颜色尽管暗了,布质亦有些发脆,因迁就材料,布纹拼得又不对路,难免就要揪起着不服帖,可毕竟有颜色啊!一件月白底蓝圆点,一件绛红与墨绿浑花,一件毛蓝般的蓝里面交织着白,另有一件闪光缎,织锦似的金丝银缕。要在平时,大约不觉得,可这时候市面上不是蓝就是灰,就显出她花团锦簇。她将头发编成辫子,沿发际盘一圈,辫子上毛出来的碎发,茸茸的,像顶了杂花野草的冠。夏日的太阳,并没有把她晒得更黑,因她本来就不是白皙的那种。肤色在暑热中变得光润,也是由于发育,皮下开始滋生脂肪,使得水分充盈。她的双睑,长而上挑的眼线,曲度较深的唇线,越加分明,就像经过着意的刻画。现在,她除去家也无其他去处,只能与弄内的女孩结伴,在后弄里闲坐,或是在街上闲逛。在一伙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中间,她显得格外触目。此时的闲人又很多,每个弄口似乎都有一堆,见她们走过,就用眼睛跟她,还为她起了个别号,叫作“猫眼”。这别号含了些不正经的狎玩的气味,可是别说,也挺像她。马路混子自有马路混子的才情。她自己并不知道,和着小伙伴招摇过市,嘴里嚼着廉价的烟纸店出售的腌梅,桃板。当街头搭建的舞台上有文艺宣传队的表演,她们就前呼后吆地在人堆里挤,非挤到台前好位置不可。台上的歌舞不知看过多少遍了,她曾经还在其中演过,可看来一点不觉腻烦,依然很激动。这种地方最容易浑水摸鱼,好在,她们人多,一个个很不好惹,且又是似懂非懂,觉不出用心,反而不怕,别人倒不敢把她们怎么。有一次,下雨天,她一个人到“雷允上”中药房给姐姐配草药,竟有人尾随她一路。因是大白天的闹市,她也不紧张,还很好奇,走一截就回头看,看那人在不在了。走到人流特别熙攘的路段,再回头,只见一片攒动的伞头,想那人终于放弃了,正要掉头走自己的路,不料伞顶上升起一柄伞,升得极高,踮脚翘首的姿态,原来就是那人,好像示意说:我在这里!她弯下腰,加紧脚步,小跑着到家,一路笑得直不起腰。所以老娘舅说世道无关乎风月,也不全对,关乎还是关乎,不过旁门左道的,不成气候。

    这年的冬季,郁晓秋终于进中学。她们这班小学毕业生,在社会上闲置了近一年半,就像方才被想起来似的,突然升学了。按照所住地段划分的原则,郁晓秋进了一所全市重点的高级中学。照以往的考试制度,像郁晓秋他们这所民办小学的毕业生,可说无人进得去,更何况学习成绩位居中游的郁晓秋。那校门无数次地走过,也无数次地听那里边上下课铃声,广播操与眼保健操的音乐,但里面的生活却不可企及。更令她激动的是,她还和相邻那条公寓弄堂里的小朋友,做了同年级校友。上学第一天,她在校园里碰见了她,两人都把头一低,没有说话,擦肩过去了。最要好的人往往会是这样,一旦不好,比路人还陌生。此后,她们在学校,或者上学的路上,不知遇到多少次,全都是这样,头一低,走过去。但暗地里,其实都还注意对方。这小姑娘有了改变,活泼劲收起了,走路行动不再顾盼生辉的样子,而是低眉顺眼,表情沉寂。头发剪成齐耳,挑到一侧,发卡别住,脑门上不留一丝额发,朴素而且老气。大约是穿了母亲的衣服,那种蓝布的棉袄罩衣,大约又比母亲身量大,所以袖子嫌短,接上两截套袖。显然在这时日中经历了大变故,而变故中,她依然走着从小孩子到少女的路程。她身材苗条,小时的蛤蟆脸型开始往长和圆里走,脸色更加白皙,套袖的松紧袖口伸出的一双手,也是瓷器般的白。激烈的变故并没有完全涤荡好日子的积养,反因为情绪低沉而有了一种静谧的气质。

    进了中学,其实也并没什么学业,但总需每日点个卯,郁晓秋也高兴。她从来合群,虽然遭际不尽是公平,可也有许多宽待。因天性里的热情,就惯会择善而行,所以一点不乖戾。坐在教室里,只不过听个拉线广播,广播里尽是无来由且无边际的训诫,可前后左右坐着同学,偶尔间说几句闲话,于她也是有趣的。还有些时,是将学生集中到礼堂里听教诲,一个班一个班鱼贯而入,转眼间坐成黑压压一片,嗡嗡营营,空气里满是少年人旺盛生长又来不及长熟的分泌物气味,烘热和生腥,但决不腻味。人多,无端地就兴奋起来,眼睛看来看去。暗沉沉的礼堂里也看不清什么,但只攒动的人头,就足够他们取乐子的了。再有一种乐子就是游行,都说不清来由地,排了队步行到人民广场上,四面都是飘动的红旗,锣鼓点处处,你演罢后我登场,此起彼落,带了比试的意思。还有舞蹈和歌咏。她们三五个人结伙,在各个学校的方阵间穿行,看谁家的歌舞好看。倘若有乡下人到这里,一定会当是庙会。天色向晚,再整队出广场,向各自学校回去。车辆全都停止运行,由了学生们灌满纵横街道,喊着口号。锣鼓队总是设在黄鱼车上,人流上的一个岛屿,漂浮着移动前去。还有一半游行是在夜间进行,一般都是有新的指示从中央上层往下传达,于是,事先就集合在操场里,等待指示下达,然后出发,有时会等到夜半。操场上的灯全亮着,底下是雀窝般吱吱喳喳的男女孩子,分别站成一簇簇的。这时节,男女生绝对不说话,真有些个造作,表示着彼此没有兴趣。可夜晚聚在一处,使他们都很开心,女生们搂头抱颈,男生们则用标语旗打来打去。你不能说这不是夜生活,是夜生活,就必有些风月,虽然是这样蒙昧不清的。可在这蒙昧不清里,分辨一下,也有路数。有一日,夜间游行,几个女生忽然对郁晓秋说,你晚上穿的和白天不一样!这一突然的指出似是没头没脑,但女生们的神情却很可玩味,怀着一股故意的嫌恶,有心要揭露和刺伤什么的。在他们十四五岁的年龄,女生多半比男生先懂一步,在长舌妇扎堆的市井中,已学成半个小妇人了。她们学也不要学,染就染上了这城市的晦涩气,且又似懂非懂地,将某种朦胧的情绪变成阴暗。她们的形象也有改变,一律显得年长,目光犀利,笑容意味深长。郁晓秋分辩说:你们看错了,白天我也穿这件,不相信,你们问她——她转身在周遭人群里寻找证人,证明她白天确是这一身。周围的人都沉默着,似乎很有兴趣看这一幕如何往下进行。郁晓秋的态度越发激烈:你们自己忘记了,白天我就穿这一身!女生中为首的一个却淡然一笑:这么紧张做什么?转过身去不理她了。郁晓秋也觉着自己的激动有些过分,可她真是很委屈呢!她说不出,但是听得出她们话里有话,这话中话的意思,她既是糊涂的,又是熟悉的,似乎从小到大,就是浸润在这种暧昧的含义里。随她长大,这暧昧里面又注入了敌意。可是,就像方才说的,她惯会择善,天性趋向和暖的成分,填充心里的小世界。所以,气和急过去,她挺没记性的,并没有加点小心做人。她联合几个也是活跃好动的女生,向老师提议,成立腰鼓队。老师当然不会反对,由她们去罢了。她们自己到学校后勤库房翻腾出仅剩的几件锣鼓钹铙。如今学校的库房,早已去了锁,已经被搜罗得差不多,只有灰尘和老鼠。她们将家什收拾干净,学着样练起来,到底不会,才想到要有人教。找谁教呢?她们想到高年级的,原先学校宣传队的那些队员。如今红卫兵运动偃息,他们好比解甲归田,在家等待分配。她们决定去请其中一位出山。

    她们选定的这位是个初三的女生,所以选定她,是因为她住在她们中间某个人的隔壁,她的兄弟正是与她们同班。但这当然不是理由,相反,她们还要跳过他去和他姐姐交涉的。当她们去到她家里,正与她兄弟擦肩而过,彼此都作不认识。那姐姐原是红卫兵中某一派的,并不在决策层,但因有唱歌的才能,便在宣传队里成为骨干。她个头不高,黑黝黝的皮肤很光洁。曾有人称她“黑牡丹”,但却没有流行开,因她并不是那一型的。那一型是哪一型呢?就是说,那一型当是妩媚的,而她则有些硬。脸是略显四方,浓眉下一双睫毛同样浓密的眼睛,鼻梁挺细巧,弥补了不够高这一点,嘴型相比眼睛与脸庞,显得有些小,而且薄,但因唱起歌来动作夸张,就还是生动的。她闲在家里,无师自通地“咪呀吗”地练声,弄里人家都知道这里有个女高音。见这伙小女生来求,她自然要推挡一阵。先是说她不会腰鼓,那是舞蹈队的事情,后又让她们去找另一位队员,但另一位队员答不答应她也不敢保证。等她们已觉没希望,神情暗淡下来,她方才安慰道,或者哪一日去看看她们练习。问她究竟哪一日来,她又说不定了。过了两天,她突然来到她们练习的地方,礼堂里的舞台上。原来,她是让她弟弟通知她们的,可不是男女生不说话吗?所以,这大驾光临的通报便被吞下去没有了。她是自己循着鼓点声找去的,好在她也是熟门熟路,只是不高兴没有受到任何一点欢迎。不过,当小女生们看见她,又惊又喜的样子,又大大地安慰了她。她纠正了她们系腰鼓的方式,教授了基本的鼓点,让她们先不要带动作,只是站定了练。这时她们方才知道原先错到什么地方去了,于是加倍认真地练,要将白费的功夫补回来。鼓点渐齐,刷啦啦地,有了气氛。舞台上的大幕和幕条早已扯下来,不知到哪里去了,变成一个巨大的洞穴,礼堂也变得大和暗,门里进来些走廊上的幽微的光,很不确定地,随日光转移,便泯灭了。击鼓声激起回声,将声量放大并且延长,变得激越。

    练了一阵子,这位教练提出两个需要解决的问题,一是人太少,二是顶好有男生来打大镲。这打大镲是带有指挥的意思,要特别的人材,经过训练,方能担任。她们面面相觑一会,迟疑地说找些人来还容易,但腰鼓到哪里去找呢?至于男生,她们就更不知道该找谁了。初三的女生就笑了,说腰鼓的事顶顶容易不过了,包在她身上,至于男生,她略为难一时,说或者她教教她弟弟。过了些天,她们又联络了十数人来,腰鼓果然是一桩不足挂齿的事,初三女生带她们去这学校提几个,去那学校提几个,有一次,是到某个人家中,走上一架笔陡的楼梯,一间只能站下两三个人的屋子里,从床底下拖出四五面鼓。但男生却还未有来报到的,那位弟弟对此建议听也不要听,想想也是,他要来这里打大镲,还怎么到男生淘里做人呢?这提议本身就是个羞辱似的。这年龄的男生是对女生有恨意的,从此,更加远开她们这伙了。最后,郁晓秋说,她来打镲,她一定努力学习。事到如今,也无他法。初三女生又带了个同学来教,她自己则专门带郁晓秋打镲。她很惊叹郁晓秋的聪明,郁晓秋也感激她教自己和教大家,两人倒成了朋友。这时候,她们这支腰鼓队从礼堂练到操场上,引来人们观看。游行队伍中,她们在前面开道,郁晓秋又在她们前面领队。她手持两面大镲,举起来,一挺腰,当空碰响,鼓声随之而起。行进一阵,再一举手,一挺腰,镲开花空中,鼓点就换了节拍。行人拥在路边,看她们龙飞凤舞地过去,有认出她的,便喊:猫眼,猫眼!她已经走过去,留下一个红绸翻滚中的背影。

    现在,郁晓秋又成了学校里的名人,人人都知道她。即便不知道“郁晓秋”,也知道“猫眼”。这个为街头闲杂所起、带有狎昵气的别号,小孩子不觉有什么,在成年且有某种经验的男子听来,不免就要想入非非。照理校园里是清静的,高年级的学生又都不来,只剩下新近进校的一二届初中生,男生们还未脱孩子形呢。然而,这时节的学校,却多了又一种人,就是工宣队。那是来自大杨浦某家机器铸造厂的工人,他们进驻到这家位于市中心区的学校,眼界大开。上海向他们展开都市的丰姿,虽然已经是这样萧条的市容,对于生活在城市边缘,同机器打交道的这些汉子来说,却是足够旖旎和繁荣的了。他们每日从他们所住的区域出来,乘上公共汽车,眼见得街道越窄,楼房越高,商店越密,街上走的人呢,似乎越悠闲。其实那不是悠闲,是一种享受与沉湎的表情,俗世中的人生面孔。令这些产业工人既觉颓废,又心生艳羡。他们就好像一直置身于革命中,劳动和生存都是质朴的,没有虚饰。乐趣也是简单的乐趣,诸如酒肉和男女。而在此他们所见到的人世却正相反,如此汹涌澎湃的革命,也没有洗涤那种近乎奢靡的生活气息。连这些出入于校园的小小孩子,都有着膏粱华腴风范,又可恶却又迷人。平心而论,他们都是老实人,靠力气和技能吃饭,倘不是时运推他们上政治舞台,就将是做多少,吃多少地终其一生。可现在,情形却不同了,就像方才说的,他们眼界开了。

    他们很快就注意到这个外号为“猫眼”的女生,她触动了他们简单的欲念。这种简单的欲念多是来自车间里裸露而天真的男女关系,带有极强的肉体成分,是健康和粗鲁的劳动的产物。这生活在城市中心的女孩子,在她充沛的生气之上,有着一种表面性质,正与他们所了解的肉感不谋而合。在操场上观看腰鼓队操练的人们中间,就有他们默默注视的眼睛。他们当然不会莽撞到像那弹钢琴的,直逼逼盯着她的屁股看,他们在男女关系上,有着他们的世故经验。而且,在人家的世界里——无论世道如何改变,他们都不曾将这里视作是自己的,不仅是自谦,也还有些自傲,于是——在人家的世界里,他们究竟不明就里,不知原先的准则适不适用。其实,多少有些无以措手足。那女生在他们的余光里举手投足,一颦一笑,衣裥里的曲线,颊上的笑靥,何等的撩人。“猫眼”这别名,也何等的名副其实。这又是这地方的一桩妙处,能有这等机智。在游行的队伍里,他们很有些可笑地,走在她的左右,像是护从似的,她手里的大镲震得他们耳朵疼,也不觉着,只是难捺的兴奋。以他们领导层的身份,并不适宜接近她这样的女生。在他们周围,都是各营、连、排的头。此时,学校已经军事化,年级为营,班级为连,再分作排。这些从营、连,或排推举选拔出来的学生干部,出身清白,作风朴素,政治上有追求,与他们是同一阶级阵营里的成员。他们早晚召集开会,学习各项报告,没事时还聊天玩笑,相处甚密。郁晓秋她显然不能是其中的一个,甚至,从某种方面说,她是他们需要整肃的对象。他们从师生处听来有关她家庭身世的情况,多少经过了添枝加叶,这样,她就更染上了旧时代的暗影。这些故事,在他们听来,实在离奇得很,这也是个离奇的女人。他们用“女人”两个字称她,勿管她仅只有十五岁。他们那个群体,也并非就这么纯粹,也是有一些藏污纳垢的。其中有个中年铸模工,从小学生意,有一手好技术,这一行里吃香得很,几个老板竞价抢他,所以也过了一段声色犬马的日子。但因一生做工,就算进工人阶层。他身材魁伟,成日将一件旧棉大衣披在肩上,嘴里衔一只骨质烟嘴,烟嘴已呈玉黄色,有了些年头。他宽平的脸上,两只蒙古人种的细眼,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。他们有时值夜班就住在学校,几个工友聚着喝酒。酒后总是多话的,他便教唆几名青工,提示他们注意那“女人”的眼睛,说这种眼睛他熟悉得很,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。什么样的?他不说,神秘地眼,留下悬念。

    在此期间,腰鼓队的风头更健了,学校决定亲自着手整顿管理,带有收编的意思,队员们自然欢欣鼓舞。第一次正式召开的会议上,宣布的名单里却没有郁晓秋的名字,开始并不介意,只当是腰鼓手的名单,而她,不是打大镲的吗?也有人提给念名单的老师,老师又支吾过去了。所以,第二次开会,郁晓秋照旧去了。不料,会上宣布了两名新来的大镲,两名男生,绷着脸,坐于一隅,十分不情愿又尴尬的样子。郁晓秋方才晓得没自己的份了,却不知道因为何故。去问老师,老师忙得不可开交,边上两个工宣队员,眼睛看着天,叫人不敢搭话。她一个人走回家去,因是受不平惯了的,就也不去深究内里的道理。近晚时,腰鼓队几个要好的伙伴来找,她正在水斗洗菜淘米。女孩们就立在水斗边,凑了耳朵告诉,是因为家庭的情况,所以不要她。这样一说,她反倒释怀,因不是本人的错处。这时节的情形都是如此,不知哪一节就株连上了。然而,不久,又有一件事,再次打击了她。

    这年正临建国二十周年大庆,早在四五月间就开始筹划盛大的游行,他们学校被分配到彩球翻字的方队,所需人数甚众。凡女生身高一米六十以上,男生一米七十以上,都要参加。可是,还是没有郁晓秋。令人起疑的是,与她同样,条件及格而不在游行名单之列的几名男生女生,都是有不良行为记录的。男生如打群架斗殴和盗窃,女生则是作风有失检点。这一回,郁晓秋不能服气了。她找班主任问,班主任推给工宣队,几个要好的女生陪着她,就去找工宣队了。工宣队的师傅们,看着她,听她说话,表情很奇怪,像是在欣赏她,又像是讥诮她,要看她笑话。她最后说道:我不是一定要参加游行,但我要搞清楚事情。师傅中的一个就笑起来,说:这态度很好,我们欢迎这态度。她不由糊涂了:什么态度?师傅说:把事情搞清楚的态度。师傅们都说江北话,话音很生硬,又带有谐谑的语态,令人摸不着头脑。师傅接着说:你可以说,要是不方便说,这里有纸,也有笔,你就写。郁晓秋听出话里的意思了,涨红了脸:我没什么可说的。师傅忽然诌出一句文的: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郁晓秋不顾身后女友们拉她,上前大声地说:那么你就说出来好了!可是师傅们不再理她了。女友们终于将她拖出办公室,劝她不可冲撞工宣队,否则要吃亏的。郁晓秋在女友们的簇拥下,哭着走下楼,走出学校,一径哭回家。女友们安慰了一阵,到底无法安慰妥,只好作罢,各自回去了。郁晓秋一个人又哭了很久,临到烧晚饭,才站起身去舀米,却还抽噎不止。倚在床栏看书的姐姐,只当看不见,并不问她原故,更不会去劝。等母亲下班回来,看见她哭肿的眼睛,就不肯放过了,饭也不吃,非要她说出个究竟。她哪里说得清楚,什么和什么都接不上,只觉得气闷和气急,又要哭。哭着说着,全是不相干的枝节,加上害怕母亲发怒,心里胆怯,更说不连气。母亲听了一时,截住她说:吃饭!方才结束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母亲照常去上班,路上却转了个方向,进了她学校。沿走廊一排教室,都像蜂窝一般,嗡嗡营营,有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念着什么,一字听不清。她心想:这叫读书?叫现世!走了过去。尽头一间办公室,里面坐几个穿棉大衣、戴红袖章的男人,她进去问,哪一位是负责的,就有一个说他是。她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,口袋里摸出香烟,自顾自点上,然后开门见山,是谁谁谁的家长,听说小孩子在学校不大争气,小孩子不好总归是大人不好,她就主动前来领受教诲。那几个沉默了一刻,他们没想到传说中风流的女演员竟然是这样,怎么说呢,这样的泼辣,她抽烟的姿势就像一个潇洒的男人。他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,她就等着,等他们开口,令他们感觉到逼迫。那位自认为有所历见的负责人,咳了几声,说:我们要共同对同学加强教育。她态度颇为恳切地问:教育她什么呢?负责人迟疑了一时,回答:教育她艰苦朴素。她哪一点不朴素呢?女演员越发恳切地问。她的穿着,负责人说。哦!她恍然悟道。她的眼睛一直在面前几张脸上逡巡,她是什么样的阅历?她能看不懂他们的心思?心里冷笑,面上却依然诚恳着。比如说呢?她问。负责人多少有些放松,说话便流利了,眼睛里放出光来。比如说,她时常穿一件派克大衣——是风雪大衣,我下乡劳动时候穿,穿下来给她的,女演员承认——帽子和袖口都镶了皮毛——人造毛,女演员又略修正一下。还有,负责人宽平的颧骨上浮起红晕,她穿的一条毛料裤,裤管大得像两面旗。是条男式裤,她哥哥穿小了给她的,女演员也承认。这些衣着很招摇啊!你不晓得,你女儿走过去,人家的眼睛就一路跟过去,她十五岁的人,看上去倒有二十五岁!她看住这位负责人的眼睛,使他感到了局促,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他,他态度变得强硬,扬起声调说:有些反映,你女儿可能与社会上的某些人也有联系。什么人呢?她问。负责人暧昧地一笑,并不正面作答,而是说:你知道,她在社会上有个绰号,叫“猫眼”。女演员的脸有些红,但依然镇静着。她将手中的烟蒂在办公桌上一个覆倒权充烟缸的茶杯盖里按熄,说:这就是你们学校的失职了,应该尽快去查,查明了好尽快处理,倘查不明,就什么也不能作数了,是不是?她莞尔一笑,笑里依稀有往昔的风韵,是一种冰霜利剑式的凛冽的风韵。负责人说:我们会查的!话是强硬的,但实际上已经被牵着走了。她立起身来:要查不出来东西,你们就要澄清事实,到那一天,要通知我们家长啊!她提起放在桌面上的包,忽然想起什么,从包中取出一个红袖章,套到臂上,又是一笑:差点忘了。转身向门外走,因是课间休息,门口围着些学生,自动让开路,让她出去。屋里人只是发呆。

    这天傍晚,母亲下班回到家中,对了郁晓秋说,以后再不许穿那件风雪大衣和毛料裤,说完劈脸一个巴掌上去。这一记巴掌忽然间扇起了她的怒气,就又连着几下。郁晓秋也不躲,只是由她打。她早已习惯这种突发性的怒气,也晓得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可是,这天却与往日有些不同,她哥哥在家。她哥哥已从一家中等专科学校毕业,在设计院里做绘图员。他形貌与先前又有改变,中式驼毛棉袄,外套的确良深铁灰罩衫,浅灰啥味呢长裤,黑色牛皮鞋,头发梳得整齐服帖,很有几分他父亲当年在印书馆上班的样子。他依然住在外头,从学校宿舍搬到设计院宿舍,偶尔回来一次,多是来翻箱底,找几件父亲留下的旧衣物。父亲当年戴过的欧米茄表,现就戴在他腕上。与这个家庭划清界限的誓言,他不提,母亲自然更不会提。她与这儿子不亲,可内心底却总还是依赖他,所以便怕他。大约也是要做给这儿子看,看什么却并不清楚,她又多打了郁晓秋几下。好像也是要帮母亲什么,帮什么又是不清楚,她哥哥也上来了。同小时候一样,他出手很节省,眼睛不看,头也不回,突地就是一下。他的暴戾与冷酷其时已经种下恶果,会叫他付出半世的代价,这且是后话了。这一回,他用的是脚,朝后勾的,一下子送进郁晓秋怀里,郁晓秋刚要“噢”出一声,身后却响起一声尖叫,她惊一跳,没“噢”出来,反吃进去了。回过头去,看见一直倚着看书的姐姐坐直了身子,书本摊在膝上,两只眼睛里满是惊恐,她颇感意外,没觉着疼,可腿已经跪下去,人蜷起来。母亲晓得这下子打重了,心里急气,结果是朝了她低下的头顶又给了几下,这场家训方才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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